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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1 / 2)

接下来几天,宁洱声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柳衍的不在场证明完美无缺,elliot

hargreaves案发时在纽约开会,柳依从来没有离开过纽约的出境记录。

但她们都有嫌疑。

嫌疑这东西,像墨水渗进宣纸,边界模糊,却洇得到处都是。

柳衍的嫌疑在于那笔养老钱,被母亲长期供养的女儿甘心让她年迈的母亲手握着那一大笔钱“养老”吗?

予取予求的母亲手里攥着那样一笔钱,像攥着一张未兑现的支票。

做女儿的当真甘心么?那笔遗产肥得像秋天的鲑鱼,确实诱人。

但遗嘱在母亲死前三个月已改,她本就是唯一继承人,像站在终点线前唯一的跑者。

她不需要杀人,只需要等待。

……除非她有什么急事,已经等不了柳月珍死了。

柳依的嫌疑在于“报复”,她真的会像柳衍所说的突然爆发,像一座沉默太久的火山终于撕开地壳,去谋划一场“仇杀”吗?

宁洱声在“报复”那两个字旁边打了个问号,那个问号像一只蜷缩的钩子,勾住他私心里的不信。

宁洱声私心认为她不像。

他见过那个女人,她像一只可怜又可爱的小鸟,连放声歌唱都不敢,这样的爆发如何能撑的起一场可怖的谋杀?

她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吧。

况且,她现在可是hargreaves集团的女主人,elliot给她的名下资产甚至快是他资产的三分之一了,那资产像一条宽阔的护城河,她下半辈子也用不完了,她可不缺那一笔“养老钱”。

elliot

hargreaves,他没有任何动机,也没有任何杀意。

除了他想要回那一处房产,但可能性很低,唯一的可能性是柳月珍做了什么动摇他的婚姻的举动,或者拿什么旧事威胁他。

但这只是一种最离奇的猜测,并没有任何依据,像是空中阁楼一般空白。

宁洱声把笔扔在桌上,仰面躺倒在床。

天花板上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棵倒置的树。

……

elliot在肯辛顿的旧宅是一栋乔治亚式的联排别墅,红砖墙被伦敦的雨水浸得发暗。

门前两盏煤气灯改造的电灯亮着昏黄的光,像一双困倦的眼睛,在薄暮里半睁半闭。

他按铃,等了许久。

开门的是柳依本人。

她穿着一件鸽灰色的开衫,像一层薄薄的雾裹在她身上,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有几缕落在肩上。

她没有化妆,嘴唇上涂了亮晶晶的润唇膏,看起来粉嘟嘟的,像清晨刚洗过的草莓。

看到他,她显然有些意外。

“请问有什么事吗?”

宁洱声出示了证件和他的来意。

“我叫宁洱声,打扰了,有几个问题想补充确认一下方便吗?”

她侧身让开,珍珠耳钉在暖光下泛起温润光泽,像两滴凝住的泪珠。

“当然可以。”

“宁先生请进,家里有点乱,刚搬来,还没收拾完。”

门厅里堆着几个半开的纸箱,标签上写着“杂物”“衣物”“寅寅的书”。

宁洱声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箱子不是从美国寄来的,标签上的字迹是中文,钢笔写的,墨水有些褪色。

应该不是从美国寄来的,像是柳月珍的遗物。

“在整理令堂的东西?”

“一部分。”柳依领着他穿过走廊,“我姐姐柳衍说,遗嘱里写明房子和大部分东西都归她,但母亲卧室里的私人书信和一些旧物,她让我拿走。她说她看着心烦。”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转述天气预报。

但宁洱声还是转头观察着她的反应,她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是她眼里本来就有的水润还是其他的什么,他分不清。

她的眼睛总像含着一汪永不枯竭的湖水,时刻凝着水光,像被雾锁住的两潭深池。

客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家具是elliot的风格,深色皮革沙发,胡桃木书柜,墙上悬一幅十九世纪的英国风景画,画框金色已黯,像困住了一角黄昏。

很古典的风格,但对她来说是不是有些过于老派了,他想。

她看起来才三十岁,像一朵娇嫩的花被插在了一只古旧的铜瓶里。

“只有这些吗?”

柳依坐在沙发上努力的回想着,手指轻轻绕着思绪,手上替他斟茶。

“大概还有一些杂物,大部分是算命的批文什么的,还有一些符文和福物之类的东西。”

宁洱声喝了一口茶,是普洱。

“不过都被我的女儿扔了。她是唯物主义者,不喜欢那些东西。”

一提到女儿她就笑了,那笑像一朵昙花在夜里突然绽开,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水光,刹那化作柔光,化成了春天的暖流。

她笑得像世上最柔软最温暖的猫,毛茸茸地蜷在一个人的心口。

为什么是猫?因为宁洱声最喜欢猫。

“这样啊……令媛是一名“战士”啊。”他开了个玩笑,“那么令媛也不回纽约了吗?”

“是,她说她要陪着我,她现在在和……我的丈夫处理一些转学手续。”

她的丈夫,而不是她的父亲。

宁洱声神色莫测,那句话像一只铃铛,在他脑子里轻轻响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他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您的丈夫也一起住在这里吗?”

“他不住在这里,他的主要公司事务需要在纽约处理,但他会经常来陪我,他说他会开始开辟线上办公……”

她忽地停住,像一只踩到陌生地板的猫。

“抱歉……,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柳依有些抱歉,她水润的眼睛眼中含着歉意望向他,水光潋滟,把他看得一愣。

“……”宁洱声清了清喉咙,翘起腿。

“不会的夫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听您讲话有一种亲切感,您可以跟我多说说话。”

柳依有些受宠若惊,但也觉得这个外包的侦探先生有点奇怪。

出于礼貌她只是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

自从那天以后,宁洱声总是偶遇柳依。

次数频繁到不能用巧合来解释,更像某种引力在暗中牵引。

第一次,是在肯辛顿高街的一家旧书店。

宁洱声是去查柳月珍的古董生意记录,那家书店的老板据说是柳月珍生前的老熟人。

他推开那扇摇晃的玻璃门,铜铃叮当,像一枚时间掉进池水里。

他看见柳依站在诗歌区,手里拿着一本叶芝的诗集,封面上落了细细一层灰。

她抬起头,看到他,有些意外。

“宁先生?”

“夫人。”他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来找一些资料。”

“我也是。”她把诗集放回书架,动作很轻,那动作像放下一个易醒的梦,“我来找一本母亲订过的书,老板说她生前预订了一套布莱克的诗集,首版。”

“你母亲喜欢布莱克?”

“不。”她垂眼,睫毛覆下像两片薄薄的阴影,“她不喜欢诗。她说诗是没用的人写给没用的人看的。”

她顿了顿,“但那套书是她订给我的,很久以前订的我一直没来拿。”

书店老板从后间走出来,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瘦削老奶,看到柳依时愣了一下。

“你是柳月珍的女儿?”

“嗯。”

“那套书——”她翻着抽屉,找出一本赊账本,“你母亲确实订了,但她后来没来付款,你要的话,可以按原价拿走。”

柳依付了钱。

她把那套诗集装进布袋,动作很仔细,像是装一件易碎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