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没有再动。
音乐终于停了。
罗迪放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朝她比了一个小小的、孩子气的胜利手势。
柳依站在舞池中央,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从来没有在这么亮的灯光下、被这么多人看着却没有觉得害怕。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柳衍发来的消息。
她没有看。
罗迪走到她身边,把刚才跳舞时脱掉的皮夹克重新搭在肩上。“渴不渴?”他问。
她点了点头。
他带她穿过人群,走到厨房的料理台边。这里比客厅安静一些,有几个喝多了的人靠在冰箱旁边聊天,但声音不大。
罗迪打开冰箱看了一圈,皱了皱眉,大概是对里面满满一排的廉价啤酒和预调鸡尾酒不太满意。
他关上冰箱门,在料理台上的一堆半空的杯子旁边找到了一盒没拆封的柠檬水,拿起来看了看标签,然后拧开了盖子。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柠檬水,又从旁边的冰盒里夹了两块冰放进去。
杯子外面迅速凝起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拿纸巾把杯子外面擦干,才递给她。
柳依接过去,喝了一口。冰凉酸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渴。
刚才那一小段舞让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手指尖不再是冰凉的,脸颊也透着红。
“饿吗?”他靠在料理台边问她。
她摇了摇头。她想起怀里还抱着那包腊肉,低头看了看,还好,油纸包没有破,只是被她捂得有些发皱了。
她把腊肉放在料理台上,用手把油纸抚平整。
罗迪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笑她。
他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喝着自己手里的那瓶矿泉水,偶尔扫一眼厨房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没有人来打扰。
等她把半杯柠檬水喝完,他才开口:“要走了吗?”
柳依迟疑了一下。
她应该留下来等姐姐,把腊肉亲手交给柳衍。但她看到罗迪已经拿起头盔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很难拒绝的笃定。
“就一会儿。”他说,“兜一圈就回来。你姐姐看到你了,她知道你在。”
柳依想了想,最终没有说不。
他带着她从侧门出去,避开了客厅里热闹的人潮。
楼道里的空气冷而清新,和外头深秋的夜风一起扑面而来。柳依深呼吸了一口,觉得肺里积攒了一个晚上的烟酒味道被稀释了一些。
他的机车停在一盏路灯下面。
是一辆黑色的凯旋,车身擦得很亮,油箱上倒映着路灯的暖黄色光斑。罗迪走过去,从后座上取下另一顶头盔——这是他的头盔,深灰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图案。
他把头盔递给她。
“戴上。”
柳依接过头盔,费了一点力才把它套在头上。
头盔比她想象的要重,里面的海绵压着她的头发。她伸手想去扣下巴的搭扣,但手指像没有润滑过的木节,扣了几次都没扣上。
罗迪笑了一声,走近了半步,低下头替她扣。
他的手指很灵巧,两根指头一捏一扣,咔嗒一声就合上了。
他的指关节在下巴的位置轻轻擦过,一触即离,但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热度久久不散。
“上车。”
柳依笨拙地跨上后座。
罗迪启动摩托车。
“抓紧。”
他的声音飘在深秋的夜里,被摩托车的轰鸣声交叉,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混着肆意张扬的顽劣,那股与生俱来的痞气,便在声色交错里漫了开来。
她伸出手,抓住他腰侧的衣服。
他发动引擎的时候,整辆车在身下震了一下,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声。柳依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把他的衣服抓皱。
罗迪感觉到后座上人的紧张,扭过头来,那双像加勒比海最浅处的那种绿的眼睛弯弯,闪着细碎的,自由的微光。
“别怕,”他说,“我开得不快。”
他确实开得不快。
机车驶出肯辛顿的住宅区,拐上泰晤士河边的公路。
深秋的伦敦在夜里是另一种模样。河对岸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伦敦眼已经熄了,但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皱,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路上的车很少,整座城市像是睡着了,只剩下他们这一辆机车在河边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柳依把脸缩在头盔里,透过挡风面罩看外面的世界。
风从她耳边掠过,不冷,因为罗迪的脊背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他的衬衫被风鼓起来,在她眼前一鼓一鼓的,偶尔会蹭到她的面罩上。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什么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味混着一点皮革的味道,很干净。
他沿着河开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灯光越来越稀疏,直到最后只剩下机车前灯照出的一小片亮光。柳依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她没有问。
后来他把车停在了一处高地边上。引擎熄火之后,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的风声和河水流动的声音。
柳依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她用手指随便梳了两下。罗迪已经跨下车,站在路边,朝远处的城市轮廓线望去。
柳依也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
这里是伦敦北郊的一处小山坡,能俯瞰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
灯火铺展开来,像一件镶满碎钻的旧袍子铺在地上。天际线的地方有一层淡淡的橘色光晕,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就要升起来的月亮。
“我有时候会一个人来这里。”罗迪说,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比平时低沉,“想事情想不清楚的时候。”
柳依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脸颊。
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以前看伦敦,永远是抬头看的——高楼,阴天,母亲的脸色,姐姐的背影。但此刻她从高处往下看,整个伦敦都在她脚下,小得像一个可以捧起来的东西。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罗迪偏过头看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他们站了大概一刻钟。
柳依看了看时间,说不早了。
罗迪点点头,把头盔递给她。回去的路上他开得比来的时候更慢,像是在刻意延长什么。到了公寓楼下,柳依把皮夹克还给他,站在楼门口踌躇了一下。
“柳依。”他坐在机车上叫她。
她回头。
“下次不等人的时候,”他说,“来找我。”
“我叫罗迪·德莱文,你会记住我的。”他说这话时的眼睛像冬天泰晤士河上的晨雾,泛着微微的雾气和那时候柳依看不懂的东西。
她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发动引擎,沿着路灯排成的光河驶远了。尾灯像两颗红宝石,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终拐过一个弯,消失不见。
柳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伦敦的深夜很冷,但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像一圈看不见的手环,扣在她的皮肤上,久久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