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沉其远醒了。医生说脱离危险期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但身体太虚弱,暂时不能探视太久。沉倦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楼下买咖啡。他拿着两杯咖啡站在住院部大厅的自动贩卖机旁边,听完之后说了声“好”,然后把其中一杯递给了裴佳佳。她接过咖啡,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点变化。没有。还是那张脸,冷静的,稳定的,像一座封了山的雪山。
又过了三天,医生说可以探视了。沉倦和裴佳佳在走廊尽头等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余尽然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显然是从车站直接赶过来的。他看到沉倦,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沉倦面前站定。
“你怎么样?”余尽然的声音有点喘。
“没事。”沉倦说。
余尽然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把果篮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伸手在沉倦肩膀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慰。然后他注意到站在沉倦身后的裴佳佳,对她点了点头。裴佳佳也点了点头。他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寒暄——余尽然知道她会在这里,也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
沉倦转过身,牵起裴佳佳的手。
“老师,我在这里等你。”她知道她和沉倦这层关系意味着什么,她不想给沉倦的父亲带去不好的印象,也不想恶化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想留在外面。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被他整个包住了。
然后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不,你和我一起进去。”沉倦清楚父亲不会毁了他为他铺好的路,他已经不想再去听他说的任何话了。
至少,裴佳佳,是他唯一一次想向他反抗到底的事情。
然后他推开病房的门。
沉其远半靠在病床上,床头的角度调高了一些。他比那天从急诊室推出来的时候看起来更瘦——锁骨从病号服的领口凸出来,呼吸器也摘掉了,换成了鼻导管,管子绕过他的耳朵,在下巴下面汇成一股。他的头发花白了一半,稀稀拉拉的,贴在头皮上。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眼睛和沉倦生得极其相像——漂亮的弧度,深色的瞳仁——但比沉倦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温柔,是审视。是那种习惯性打量和判断他人、并且从不认为自己会判断错误的人才有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看到裴佳佳的时候停住了。
病房里很安静。心率监护仪发出有规律的滴声,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太阳从另一半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道斜斜的光栅。沉倦和她的手还紧紧扣在一起,她有点紧张,但她没有躲。
沉其远没有说话。他看了裴佳佳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更轻、更冷的——了然。
“我见过你的照片。”他说。声音很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每个字都带着气声,但不妨碍那些字一个一个砸在地上,清清楚楚。“余尽然发给我的那些里面。你是他班上的学生。”
裴佳佳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字眼全部卡在喉咙里,心脏却快要从那里蹦出来。
沉倦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她。
沉其远把视线从裴佳佳脸上移开,转到他儿子身上。他看了沉倦很久,久到心率监护仪的滴声响了十二下。
面对许久未见的儿子,沉其远并没有裴佳佳想象中的父亲应该有的那样高兴。换来的确是长久的沉默。这个家就好像只靠一根丝线牵着,牵着父亲和儿子。随时都会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