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聿恩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玻璃反射出她苍白憔悴的脸,双眼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像某部分灵魂已经随着顾知语的离开彻底空掉,剩下的躯壳只是在机械地运转,支撑着她继续找下去。
她的肩膀微微颤动着,指尖抓紧了那杯冰水,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宋允荷甚至能看见,她眼底的泪水在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还在撑着,撑着最后一点韩家继承人的骄傲,不愿意在别人面前示弱,哪怕心里早已溃不成军。
宋允荷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难受。她知道韩聿恩有多爱顾知语,顾知语是韩聿恩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的一束光,她都是亲眼见证者。她想劝韩聿恩休息一会,想告诉她「身体垮了,就更找不到顾小姐了」,话到嘴边,却看见韩聿恩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眼底的空洞又深了几分,到了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现在的韩聿恩,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就在这时,电梯门忽然打开,「叮」的一声轻响,清脆而突兀,打破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宋允荷微微一愣,因为走进来的人,是顾言川,顾知语的亲哥哥,顾氏娱乐集团的御用导演,那个向来低调神祕、很少在公眾场合露面的男人。她怎么也没想到,顾言川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找到这里——韩聿恩动用了所有力量找顾知语,却从来没主动联系过顾家的人,她怕顾家的人会责怪她,更怕从他们口中,听到顾知语不愿意回来的消息。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顾家的人。两人穿着黑色西装,腰间别着耳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地扫过整个客厅,像是在排查危险,随后站在顾言川身后,像两尊不苟言笑的石像,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让本就压抑的客厅,气氛更加紧张。
韩聿恩终于转身,两人第一次正式对上视线。韩聿恩的眼神里还带着刚刚的空洞和慌乱,睫毛上还沾着未乾的湿气,看见顾言川的瞬间,才勉强敛去几分,挺直了背脊,撑起最后一点韩家继承人的骄傲,只是那种骄傲,在满脸的疲惫和绝望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格外脆弱。
顾言川的气质温和、内敛,他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袖口平整,没有半分杂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温润,看起来就像个温润如玉的绅士,让人无法生出防备之心。
空气安静几秒。客厅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还有韩聿恩缓慢沉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顾言川的目光缓缓扫过茶几上的空咖啡杯,扫过地毯上的针织开衫,扫过墙壁上还未清理乾净的、淡淡的酒渍痕跡,最后落在韩聿恩苍白的脸上,眼神复杂难辨,有怜悯,有责备,还有几分无奈。
顾言川先开口。
「韩小姐。」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像大提琴的琴声,缓缓飘荡在空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打破了室内的沉默,也打破了韩聿恩强撑的平静。
韩聿恩低声「顾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沙子磨过一样,粗糙而艰涩,说完这三个字,她轻轻咳了两声,喉间的刺痛越发明显,才勉强压下喉间的不适。她的指尖微微发抖,抓着衣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可声音里的慌乱和不安,却无处藏躲——她太怕了,怕顾明修带来的,是顾知语永远不会回来的消息。
宋允荷很快让其他人退出去。她对着顾言川身后的两名黑衣人点了点头,又给韩聿恩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冷静,才轻轻带上门,将空间留给两个当事人。门关上的瞬间,室内的沉默和压迫感,又重了几分。
整个客厅只剩她们。不,是只剩两个心系同一个人的人,一个是她的恋人,一个是她的哥哥,此时却站在对立面,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空气里瀰漫着难以言喻的张力,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顾言川看着韩聿恩,忽然有些恍神,他听父亲说过韩聿恩,说她是韩家最优秀的继承人,骄傲、冷静、聪明,是那种站在金字塔顶端,连呼吸都带着贵族气息的女人,是万人之上、无坚不摧的存在。
他也曾在商宴上见过她一次,那时她穿着一身黑色礼服,举着酒杯周旋在眾人之间,眼神冷冽得像冰,嘴角掛着浅浅的、疏离的笑意,没有人能靠近她半分,也没有人能看透她眼底的情绪,那时的她,光芒万丈,不可一世。
可现在,他第一次看见。
有人能把韩家继承人的骄傲磨成这样。磨成满脸的疲惫,满眼的绝望,磨成一个丢掉了所有盔甲,只剩下软弱的普通人,磨成一个被爱情困住、无法挣脱的痴者。他忽然想起,知语曾经在他面前提起韩聿恩时,眼底的温柔和光芒,想起知语说「哥哥,我好喜欢她,可我好怕,怕我配不上她」,那时他还劝知语,说韩聿恩既然选择了她,就一定会好好对她,可现在看来,他还是太过乐观了。
韩聿恩现在太狼狈了。眼底全是没睡过的疲惫,乌青的眼圈几乎要盖住她原本漂亮的眼睛,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乾裂得起了皮,嘴角还沾着一点淡淡的烟灰,连站着的姿势都有些摇摇欲坠,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叶子,随时都可能倒下,像真的快撑不住了。
顾言川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矿泉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指尖稳定,没有半分颤抖,缓缓说「我以为韩小姐永远都会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冷静、理智,什么都不在乎,没想到也会有这么一天,为了一个人,弄得如此狼狈。」他的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一种身为哥哥,既心疼妹妹,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