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腊月廿八,县城筒子楼。
窗外的北风裹挟着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玻璃,将整个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炖肉和炸丸子的香味,那是属于过年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却怎么也钻不进这间逼仄的屋子。
狭小的客厅里,煤炉子烧得正旺,水壶发出嘶嘶的喘息声。
安贞坐在那张铺着塑料花布的旧沙发上,手里捧着搪瓷缸,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却没能让她的指尖回暖。她的目光平静地投向对面。
那里坐着江妄。
今天这场名义上的“年前聚餐”,实际上是安贞父母精心安排的相亲局。
江妄破天荒地洗去了手上洗不净的机油味,穿上了安贞送他的那件卡其色双排扣风衣。
衣服原本大了一码,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却意外地衬出一种落拓而脆弱的艺术感,像是一株误入贫瘠荒原的修竹,倔强地挺直着脊梁。
他微微低着头,细长苍白的手指不安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腹上残留的颜料痕迹若隐若现。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时不时透过额前微长的碎发,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安贞的轮廓。
一旦视线即将对上,他又像受惊的猫一样触电般移开,喉结因为隐秘的紧张和某种不甘的嫉妒而快速滚动。
这其实是江妄和安贞的第二次见面。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相亲局,还要追溯到两家父辈的旧交情。
江妄的父亲是美院的教授,虽然这几年被打成“右派”下放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这其实是江妄和安贞的第二次见面。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相亲局,还要追溯到两家父辈的旧交情,以及眼下这股“落实政策”的风。
江妄的父亲是美院的教授,虽然这几年被打成“右派”下放了,但最近风向变了,上面开始陆陆续续给一些人“摘帽”。
安贞的父亲是个势利眼的小会计,嗅觉极其灵敏,听说江家即将回城,为了巴结这位未来的“文化人”,幻想着能借着江家的光,让自己在单位里也“平步青云”,硬是托关系把江妄拉来当“女婿候选人”。
而江妄会来,纯粹是被他那个刚回城就急着洗白的继母逼来的。
那个女人尖酸刻薄,时刻盯着江妄的一举一动,生怕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惹出什么事端。
临出门前,她把江妄堵在门口,指甲几乎掐进江妄的肉里,恶狠狠地警告他:
“安家虽然穷,是个破落户,但人家成分好,根正苗红!你要是不想因为这点破事再被发配去乡下喂猪,就给老娘把尾巴夹紧了好好坐着!别给我摆你那艺术家的臭架子!”
所以,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荒诞的违和感。
江妄坐在这里,像是一只误入陷阱的困兽,既愤怒又无奈,只能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对面那个让他心动的女孩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静谧,直到——
“扣扣——”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走廊里灌进来的寒风瞬间吹散了屋内的热气,也打破了这虚假的平静。
“哎哟……这位同志,您找谁?”
安贞的母亲擦着手去开门,声音里的热情在看到门外身影的那一刻卡了壳,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门外站着一道高大挺拔如一堵墙般的身影,他逆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伯母,您好。我是沉晏。”
低沉、醇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的男声响起,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人心尖上划过。
沉晏跨过门槛,厚重的军大衣下摆还沾着未化的雪花,寒气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