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这样。
她的神色我无比熟悉,但陌生的冷意正自心底升起,缠上我身体。
道德的困境在她们合二为一的瞬间瓦解了,我从十字架上掉下来,劫后余生的喜悦和被她玩弄的愠怒交织,一时间竟不能言语。
握着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她在逼迫我面对她,我试着抽出手,失败了。
“欺骗我有意思吗?崔令仪,看我挣扎你会觉得很好玩吗?”我心里的力气全被卸掉,如果不是她死死扯着我,我恐怕会站不住倒下。
崔令仪伸手抚摸我的脸,我偏头躲开,在事情说清楚之前,温情的抚摸是不必要的。
“当然,你的反应我很满意。”她挑了挑眉,仍然保持着笑容。
我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说出难听的话来。
“我是鬼啊,你应该早就发现了吧,亲爱的。”她无视我的回避,指尖轻轻掠过我的眼睫,“可惜你跑不掉了,我会一直缠着你,无论用什么方式。”
“你认为我会离开你吗?”我说了无数次的爱,在她的迟疑面前像个笑话。
她完美的假面产生裂痕,有一瞬间的错愕:“难道不会吗?你不是已经找了人来吗?”
“崔令仪,你还真是不了解我。”我跟着她笑起来,我的心却在呜咽,“如果不是你骗我,让我误以为我爱上了两个灵魂,我不可能叫司鸢过来。”
“我是想做个了断,但不是我和你的了断。既然两个都是你,为什么要逼我作取舍?”
“我毕竟不是人……”她为自己辩解,“你不怕我吗?我不信你不害怕,我搬来的第一天晚上,你哭着跌进我怀里,你真的能接受我吗?”
“我可以!”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她是鬼是人对我来讲没区别,她是崔令仪就行。
一直以来我纠结的,不过是我的心分成了两半,而我自己容忍不了这种残缺的爱。
“你可以?”崔令仪变回流光的样子,让我摸她的皮肤。
冰冷发硬又带着恶心的滑腻,灰白泛着青,拉开那件长长衣袍,遮蔽之下满是淤紫的尸斑。
“你见过我真实的样子吗?我只能化成这种实体,丑陋的恐怖的,叫人看见会吓晕的。”她的唇贴在我手背上,冻得我颤抖,“你能够超越理智爱我多久?”
她在对我诉说她的顾虑,我应该明白的。
只是当时在气头上,我介意她欺骗我的行为,怕她愚弄我是觉得好玩,不是出于爱。
正如郑玉亭说的,那全是我自己的投射。我爱她爱得太多,爱到她是鬼也无所谓,如果她没那么爱我,我便落了下风。
挣开她的手,我向后退了一步:“那你呢?你既然骗了我为什么不骗到底,为什么现在又来告诉我?”
如果她能化成人,她大可以一直和我在一起,不必要拿流光出来吓唬我。
联想到她最近的焦虑与反常,一个不好的想法在我脑海中浮现。
“崔令仪,你的爱又有几分真?你当我是你的爱人?还是你的玩具?”
我说出最后一句无力的诘问,想要逃避坏结果。
她的鬼脸上滴不出泪,越发红的眼眶似要泣血。
“我怎么会当你是玩具呢?我比谁都想要骗你一辈子……玉坠的显形越来越弱了,这副躯体只是像人罢了。”
不忍看她落寞的表情,我转过脸,心里吊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很是煎熬。
可肉体像和灵魂分了家,仍在不停向她倾倒不该说的话。
“为什么不承认流光和你是一体的?”
“出差那次是你故意的吧?你自导自演,就是想要我愧疚,想要我因为负罪感,心甘情愿被你控制。崔令仪,你好可怕。”
其实更可怕的人是我。我真的爱上了她的一体两面,无论她什么样子,我都被她俘获。
甚至到了现在,我都没有真的责怪她,只是委屈,只是害怕。
委屈她骗我,她质疑我的心,害怕她不够爱我,她会离开我。
“是你害怕我在先,眠眠。我不确定你会爱我,只能用这种拙劣又愚蠢的方式,吓唬你再拯救你,让你依赖我。”
平日里很聪明的崔令仪,今天也和我一样抽了风。
我们不顾解释,一个劲儿地还嘴,在对方那里争一个输赢。好像证明了对方的责任更大,我们就能得到想要的爱。
“为什么是我呢?”争执到最后,我问她我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我怎么会和一只鬼扯上关系?
崔令仪的目光顺着我的话变得哀怨,又没有定点,看上去很迷茫。
“我记不清楚,过去太久太久了。”
“我只记得你死了,我殉情了,然后变成鬼被困在宅子里,听来来往往的人说了好多句话。”
她眼眶中滚出一道红色的细线,是血是泪:“可是没有你的消息,我一直在找你,我找不到你……”
我下意识想为她擦泪,又被心里的不甘困住。
上辈子的我是我吗?她爱的是我所不知道美丽幻影,不是我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