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的声音。母亲换了个话题,像是意识到刚才那个话题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再继续下去只会让气氛更尴尬。
“最近你继父身体不太好,胃老是不舒服,去医院检查说是胃炎,让他少喝酒他不听。”母亲叹了口气,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件衣服迭起来,动作机械,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这个家啊,操心的事太多了。你继父的身体要操心,公司的事要操心,黎栗——”
母亲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看了祝辞鸢一眼,她可能在想为什么自己的女儿那么抵触这个哥哥,然后绕过去继续说下去,“黎栗工作也忙,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个家啊,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她嗯了一声,手指在卫衣的布料上摩挲,感觉到那种棉布的粗糙触感。母亲提到黎栗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只是一拍,然后就恢复正常了。也许是口袋里那个u盘,也许是刚才在他房间里闻到的那个味道。
“你以后在外面好好的,别让妈操心就行。”母亲看着她,眼神变得认真了一点,也温柔了一点,“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别像妈妈那样。”母亲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她们都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是祝辞鸢那个酒鬼家暴生物上的父亲——最后母亲还是没说,只是把那句话吞回去,换了一个结尾,”别让妈妈担心。”
“知道了,妈。”
她把卫衣放到一边,放在那堆不要的衣服上面,然后站起来。床垫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弹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这件我也不要了。天色不早了,我先下去帮王姨摆桌吧。”
这是一个借口,她清楚,母亲也清楚,她不是真的想帮王姨摆桌,只是想离开这个房间,想离开这场窒息的对话,想找一个理由逃走。
母亲看着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再坐一会儿吧”,也许是“你怎么老是这样”,也许是”妈有话想跟你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句话咽回去,点了点头,说,“去吧。”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鸢鸢,妈知道你不开心。”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打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母亲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长,一直等到门关上也没有结束。
晚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那种据说可以增进食欲的色温,从头顶的水晶吊灯里洒下来,把桌上的菜照得好看,也把她和母亲的脸照得柔和。
王姨做了水煮牛肉、酸菜鱼、干煸四季豆,还有一个番茄蛋汤。四个菜,两个人吃,太多了,肯定吃不完。但王姨每次她回来都会做这么多,好像生怕她饿着似的,好像她在外面过的是什么饥一顿饱一顿的苦日子。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似乎觉得她在过苦日子,母亲是这么认为的,继父也是,王姨是,连不见面的黎栗也是。
这些菜都是她爱吃的口味,王姨记得她喜欢辣,每次她回来都会做几道重口的菜——水煮牛肉,辣子鸡,毛血旺,干锅什么的,王姨做这些菜拿手,比外面餐厅做的还好吃。
母亲在对面坐着,看着她吃,眼神里有满足,好像看着她吃东西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时不时给她夹菜,一会儿夹一块鱼,一会儿夹几根四季豆,筷子在她碗边忙碌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
“不用了妈妈,够了,再多我吃不下了。”她说,第不知道多少次说了。
母亲还是夹,她也就不再推辞了。推辞是没用的,母亲会一直夹,一直夹,直到她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然后母亲会说“多吃点,太瘦了”,然后她会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吃掉,不想浪费,也不想让母亲失望。
饭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继父,没有黎栗,比往常安静很多。但今天没有继父,没有黎栗,就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对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菜,说话的声音会在这个太大的餐厅里回响,会被那些昂贵的装修材料吸收,会变得空洞而无力。
母亲说了一些家里的事,东一句西一句的,像是在填充这顿饭的空白。谁家的孩子结婚了——是母亲一个朋友的儿子,比她大两岁,在银行工作,娶了一个公务员,婚礼办得大,母亲去参加了,说场面热闹,新娘子长得漂亮。谁家的老人住院了——是小区里的一个邻居,她不认识,但母亲好像挺熟的,说是什么心脏的问题,做了手术,现在在康复。王姨的女儿考上了大学——她不知道王姨有女儿,或者说她知道但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王姨的女儿叫什么来着?她想了想,想不起来,只记得母亲说考上了一个二本,学的是会计,王姨高兴,说以后有出息了。继父的朋友的儿子新开了一家公司——做什么的她没听清,好像是什么科技相关的,继父投了一点钱进去,母亲说希望能赚一笔。
她听着,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她的眼睛看着母亲的脸,但她的心不在这里。她的心不在饭桌上。u盘在她口袋里,整顿饭她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小小的一块塑料片,却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在她腿上轻轻跳动着,等着被发现。她的右手时不时会去碰一下那个口袋,确认它还在,确认它没有掉出来,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口袋里鼓起来了一小块。每次她的手碰到那个硬硬的形状,她的心跳就会快一拍,然后她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吃饭,继续点头,继续扮演一个正常的、没有偷东西的女儿。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清楚自己做了一件不应该做的事。她偷了别人的东西,还是继兄的东西,是一个她和一个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从来不说话、只是碰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几年的人的东西。
如果被发现了——如果被发现了会怎样?母亲会怎么看她?继父会怎么看她?黎栗会怎么看她?他们会觉得她是一个小偷,一个不知感恩的人,一个连继兄的东西都要偷的人。他们会——她不知道他们会怎样,但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但是奇怪的是那时候她没有想着还回去。
吃完饭她主动收拾碗筷,站起来的时候特意用手按住口袋,怕那个
盘掉出来。王姨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在收拾,赶紧过来拦她。
“小祝,你放着,我来收拾就行。”王姨说,伸手要接她手里的碗。
“没事,顺手的事。”她说,没有松手,继续往厨房走。
王姨跟在她后面,嘴里说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但没有再抢她手里的东西。她把碗碟放在厨房的水槽边,然后拿起抹布,又帮王姨擦了桌子。桌子大,擦起来要绕着走一圈,她擦得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好像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是一个好人,是一个不会偷东西的人,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然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墙上的挂钟快接近八点半。
“我要走了,明天还有工作。”她说,声音尽量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正常的事情。
violet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从客厅那边慢慢走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毛茸茸的脑袋抵着她的小腿,然后仰着头看她,金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她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手指穿过那层柔软的灰蓝色毛发,感觉到下面温热的身体。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猫蹭了蹭她的手心,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只是在表达一种依恋。它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她站起来,最后看了猫一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母亲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保温袋,银灰色的,拎着有点沉。
“王姨做的菜,你带回去明天吃。别老吃外卖,自己热一热就行。”
她接过来,说谢谢。保温袋很沉,里面应该不只一样,可能还有别的菜,王姨总是这样,每次她走的时候都要给她带很多东西,好像她住的不是城里的出租屋而是什么荒郊野外、买不到食物的地方。
“常回来。”母亲说,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是在支撑自己。
“嗯。”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走到院子里的石板路上,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把衣领往上拢了拢。又听见母亲在身后喊她。
“鸢鸢。”
她停下来,回头。母亲站在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有些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了一些,肩膀有点塌,头发在灯光下看起来更白了一些。母亲的手还扶着门框,好像如果没有那个门框支撑,她就会倒下去似的。
“有事记得跟妈妈说。”
这句话轻得差点被风吹散。母亲指的是什么——是工作的事?是感情的事?是她刚才在房间里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还是别的什么?她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母亲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她清楚,但她没有回头,不想回头,不想看见母亲站在那里、被灯光照成一个模糊的剪影的样子,不想让自己产生任何动摇的念头。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一直到小区门口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已经进去了,门关上了,那栋别墅在夜色里沉默着,只有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