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最后一个学期正式开学以前,叶子忽然问莲,要不要趁着还有几天空闲,回镰仓看看美和子夫人。
这个念头其实在她心里放了好几天,也斟酌了好些日子。
自从年初开始,各种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等一切终于平静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镰仓了。就连莲上一次回家,也已经是两个月以前的事。
当然,她还有一点不那么冠冕堂皇的私心。
那场暴雨之后,两个人应该算是和好了,却又好像没有完全回到从前。平日里照样一起吃饭、遛年糕、睡在同一张床上,可有些东西到底已经发生了。隼人的名字就像一根细小的刺,除了必要的时候,谁都没有再主动碰。
所以叶子想,出去走走也好。至少不要总困在东京这间屋子里,面对那些谁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的问题。
九月下旬的由比滨依旧带着夏末没有完全褪尽的气息。
车子沿海滨公路缓慢往前开,叶子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咸湿的海风便立刻钻了进来,将她垂在肩上的头发吹乱。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碎银似的光,远处还能看到抱着冲浪板的人从沙滩上经过,江之电偶尔从沿海的住宅之间露出短短一截,又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抱在怀里的羊羹。
上一次来镰仓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样。抱着美和子夫人喜欢的点心,一路紧张得不得了,生怕自己哪里说错一句话,又怕对方不喜欢她。
现在还是会紧张。只是紧张的原因,早就完全不一样了。
叶子望着窗外,莫名觉得恍如隔世。
离开海滨公路以后,车子拐进了极乐寺附近熟悉的小巷。两边低矮的旧式住宅被石墙和树木包围,紫阳花只剩下一大片一大片浓绿的叶子,边缘被九月的太阳晒出一点枯黄。
走到神谷家门口时,美和子夫人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
她穿着一条灰蓝色的棉麻长裙,外面罩着米白色围裙,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园艺剪。额角垂下来几缕碎发,脸颊也被太阳晒得泛着一点健康的红。
比起从前,美和子夫人看上去精神了很多。
从上一次住院以后,她一直按照医生要求服药,护工也定期来看她。如今她眼神清明,动作也从容。
“妈。”莲推开院门,朝里面喊了声,“我跟叶子回来了。”
美和子握着剪刀回过头,脸上露出笑意:“叶子小姐也来了啊。”
她将剪刀放到旁边的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说道:“这么远还让你专程跑到乡下来,真是不好意思。”
美和子夫人说话还是和以前一样,平缓温柔。叶子每次听见,都觉得像海边吹过来的一阵轻柔的微风,静悄悄地从身上拂过去,很舒服。
“没有的事情,阿姨。”叶子连忙摇头,提着东西走过去,“是我自己跟莲说,好久都没有来看您了,让他一定要带我过来的。明明以前还说会经常来看您,结果这么久才来一次,我才应该不好意思。”
“好孩子。”美和子笑了笑,伸手想帮她拿东西,“回来就回来,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我一个人在家哪里用得完。”
叶子连忙躲了一下,说着:“不是什么贵的东西,就是想着阿姨喜欢羊羹,多买了两盒。”
“谢谢你,真是有心了。”
“那阿姨喜欢就多吃一点,我就很开心了。”
“你看,叶子可比你会说话多了。”美和子回过头对莲笑道。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木质地板被擦得很干净,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落进来,将客厅染上一层温暖的浅金色。房间里有熟悉的榻榻米和旧木头的气息,又带着一点刚泡开的煎茶香。
叶子显然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么拘谨。
美和子去厨房泡茶,她便主动把羊羹拆出来装盘,莲被支使着去拿小叉子。三个人很快围着餐桌坐下来,话题也大多是些平常的事。
美和子问她最近学校怎么样。
叶子说自己辞了事务所的实习,准备申请大学院,年底之前大概都要忙考试。
“大学院啊。”美和子拿着小叉子切下一角羊羹,若有所思地说道,“那之后还要读很久书呢,真辛苦啊。”
叶子点点头:“最近每天都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没关系的,慢慢来就好了。”美和子笑了笑,“人一着急,很多原本看得见的东西,也容易忽略掉了。事情总归是能做完的,其实过几年再回头看,早一点晚一点,也没有那么重要。但花期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呢。”
叶子正要回答,视线无意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餐桌侧面的墙壁上。
一只很漂亮的老挂钟。
深沉的金棕色,圆形表盘镶嵌在宽厚的木质外框中。木头上有细密而自然的纹理,颜色从边缘的深褐慢慢过渡到中央偏暖的棕金。圆形轮廓配上里面黑色的表盘,远远看过去,甚至有些像一张被嵌在木头里的老黑胶唱片。
年代应该已经很久了。可柔和的太阳光恰好从侧面照过去,那层旧木头便泛起一层温润柔和的光。
这便是莲之前说过的挂钟吗?叶子看不出这只挂钟有什么讲究,只觉得确实挺好看的。
“那个挂钟真好看。”叶子放下茶杯,随口说道。
美和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啊......那个啊,已经很旧了。”
她用手挡着嘴,把刚吃进去的一小口羊羹咽下去,才慢慢说道:“是莲爸爸以前买的。他以前总是寄一些稀奇的东西回来,这只钟也是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以后买回来的。我老跟他说家里不需要这些,还不如抽点时间回来多陪陪儿子呢。”
“是用什么特殊的木头做的吗?颜色很漂亮。”
“我不懂这些。”美和子笑起来,“钟表这种东西,不就是看时间的吗?能走就好了,花那么多钱买有什么用。”
叶子也跟着笑了一下。可是视线重新落到表盘上的时候,她发现了问题。一只石英钟挂在距离餐桌这么近的位置,就算走针的声音很轻,仔细听也应该多少能听见一点机械跳动的细响。那只钟没有走了,指针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一动不动。
“阿姨,这个钟......是不是坏了?”叶子问。
美和子抬头看了一眼:“诶?好像是吧......”
“坏了很久了吗?”
美和子没有仔细想过这事,皱着眉回忆了好一阵,才望着挂钟说:“我也记不清了......之前好像还好好的呢。”
一旁收拾房间的莲也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停在了钟面上:“上次回来的时候还在走的。我发现它慢了十几分钟,还特意拿下来重新调过时间。”
叶子犹豫了一下,小心开口:“要不要再拿下来看一下?”
莲点点头,放下了手上的活,从客厅搬来一张椅子,踩上去,双手托住钟的底部,将它从墙上的金属挂钩上慢慢取下来。
“看上去还挺沉。”叶子站在旁边伸手想帮忙。
“你别碰,手才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