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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长夜(2 / 2)

护士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让她在外面稍等,医生检查结束以后会出来说明情况。

叶子独自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

手心、衣袖、甚至鼻腔里,都仿佛还残留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她盯着急诊室紧闭的门,脑海里不断闪回刚才的画面。

马桶里的血、他苍白的脸、还有那只逐渐失去力气冰凉的手。

她突然意识到,即使是分手了,上天也不会让他从你的生命里立刻消失。那些习惯、牵挂和本能,都还留在身体里。只要他出一点事,她仍旧会害怕得连呼吸都忘记。

不知过了多久,处置室的门终于打开。

一名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确认了她的身份后,告诉她初步考虑是急性胃黏膜损伤伴上消化道出血,和短时间内大量饮酒有关。目前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但还需要进一步检查,判断出血位置和程度,接下来很可能要住院观察。

叶子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下来。

医生替莲安排了住院。因为出血已经暂时止住,又没有继续呕血的情况,他被送进了一间单人病房,继续输液观察,等待做进一步的胃镜检查。

护士替他调整好输液速度,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等患者醒来以后,如果没有其他情况,再去补办一下住院手续就可以了。”

叶子点点头。

病床上的莲已经睡着了。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脸上戴着氧气管,唇色惨淡,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轻微的滴答声。

叶子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替他把滑落的被角轻轻掖好。她就这么看了很久,最后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神谷莲。”

“我不在的这些天,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再次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叶子猛地抬起头。因为一直侧着趴在床边,半边手臂早已经压得发麻,脖子也酸得发痛。她顾不上这些,第一时间便朝病床望去。

莲已经醒了。

一动不动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察觉到旁边的动静,他缓缓偏过头。

四目相对。

“我......我去给你倒水。”叶子避开他的目光,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又想起医生刚才的叮嘱,“哦对了,医生说你这几天要禁食禁水。”

“那......空调冷不冷,我去调高一点。”她抿了抿嘴,视线四处乱飘。

“没事,我没事了。”莲的声音因为胃出血和一整夜没有喝水,沙哑得厉害,“咳......你休息会儿吧。”

“那......那我去叫医生,跟他说你已经醒了。”她有些语无伦次,拼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让自己不用面对眼前这个已经清醒过来的莲。

可她刚一转身,手腕便被人轻轻握住了。

莲的手冰凉凉的,手背上贴着固定留置针的透明敷贴,输液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大概用力牵扯到了针头,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她。

“你还在输液呢!”叶子立刻回过身,小心翼翼托住他的手,检查留置针有没有移位,“乱动什么?万一针管跑了怎么办?”

她低着头,认真把输液管重新理顺,又轻轻压了压固定胶布,确认没有回血,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医生上午已经来过了。”他说一句便要轻轻停顿一下,“真的没事了。你看你,慌慌张张的,我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她依旧低着头,眼眶偷偷一点一点红了,声音小小地嘀咕着:“真的太过分了......说得这么轻巧,明明就很容易出事......”

吐了那么多血,躺在救护车里的时候,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手冰得没有一点温度。他居然还能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没事。

“神谷莲。”她抬起头,望着他,眼睛红红的,“我差一点就被你吓死了,你知不知道。”

莲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轻轻落在她的头上,理了理她睡得翘起来的一缕碎发,又顺到耳后。他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不要你说什么对不起,你只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不要去喝那么多酒,不要做那么多危险的事情,不要一个人做很多很多事情却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不需要......”她吸了吸鼻子,一句比一句着急。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越说越哽咽,感觉再继续说下去,眼泪就会落下来。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不要哭。”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越哭越多。怎么回事,这个眼泪为什么流不完,到底天天在哭哭哭些什么啊,一点用处也没有。

她狼狈地低下头,抬起两只手胡乱擦着脸。左手擦完右边,右手擦完左边。可眼泪像是跟她作对一样,越擦越多。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到底在哭什么。怎么还越来越多。

“好啦......好啦......”见她哭成泪人,他顿时也慌了神,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有些无措地望着她,只敢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湿漉漉的眼角,“我不会再这样了,好不好,眼睛该哭肿了。”

可他越哄,叶子哭得越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给你点好吃的,不要哭了,肚子是不是饿了。”莲弯了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点,“布丁吃不吃?天妇罗盖饭呢?”

“我不饿,我不饿。”她还在哭,拼命摇头,“我就是......我就是害怕。”

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她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情绪。

“真的好多血,你的手也好凉,我真的好害怕......”

她从记事以来,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触碰到死亡。小时候爷爷去世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哭得很伤心。灵堂里白色的花摆满了四周,大人们低着头,一遍遍擦着眼泪。只有她呆呆地站在角落,她知道,大家都在哭所以自己也应该哭。可无论怎么努力,眼泪都掉不下来。那时候的她太小了,小到心里只有一片茫然,怎么也想不明白,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原来,死亡离人可以这么近,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过去无数个疲惫到想要逃跑的夜晚。考试周堆成小山的教材和怎么背都背不完的知识点,投出去一封又一封石沉大海的简历,面试时hr一次次审视的目光,还有更多更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日子。那个时候,她总喜欢半开玩笑地说,如果哪一天,发生一场意外,能够直接把自己带走,她一定会心怀感激。

活着太累了,死掉反而轻松。

怎么会这么傲慢,怎么会这么无知。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的话。她愿意收回自己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轻视生命的话。拜托了,以后她再也不会那样说了,也不会再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

所以,能不能不要把他带走。

请把他留下来。

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