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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夜宴阑珊(1 / 2)

东柏堂廊下灯火摇曳,暖光漫过石阶,碎成满地鎏金。

元玉仪一身紫裙独坐栏边,指尖漫捻琴弦,曲调闲散。

脚步声自回廊尽头传来,她抬眸,余音轻颤。

四目相撞。

高澄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拥进怀里,铠甲的铁片硌得她颊骨发寒。

她被抱得太紧,几乎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手慢慢攀上他后背,攥住他披风边缘,像出征前那个清晨她攥紧被角的样子。

“我回来了。”高澄的声音闷在她鬓发间,混着风沙与铁血的寒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高澄越过她的肩头,目光落在那张琴上。

“再给我唱一曲吧。”

“哪首。”

“初见时那首。”

元玉仪手指搭上琴弦。第一个音落下时,高澄背倚廊柱,缓缓阖上双目。

柔光覆上他褪去桀骜的眉眼,只剩一片沉敛。

他看见了洧水河畔,那些被推下水的人。他没有叫停。

琴声潺潺。堰合拢的那个傍晚,他转身走下堤岸,每一步都陷进泥里,他没有回头。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元玉仪唱到这一句时声音轻下去,抬眼看高澄。

侧脸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指节泛白。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往日他总闲散地斜倚榻,漫转酒盏,嗤笑百官迂腐怯懦;而今却静倚灯影,檐下灯火勾勒他利落如裁的轮廓,不知在想什么。

曲终。她任由余音在弦间缓缓消散。

高澄开口时声音很轻:“我在洧水河畔,把一些人推进了水里。堰合拢了,仗打赢了。他们死了。”

廊下安静了很久。

元玉仪知道了,他为什么想听《蒿里行》。

想起初见时他说——“你就不怕孤是那群凶之一?”

那时她答:“庶民活着就是为了活着,但曹操想让他们死的有意义。若殿下算群凶,世间便无英雄。”

她当初那么说是为了投诚。

现在他凯旋,带着一身看不见的血,来问她当初的话还算不算数。

她低头看他搁在膝上的手,像一把收鞘的刀。

她把手掌覆上,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有些代价是必要的。”

高澄抬起眼,对上元玉仪的目光。

她接住的不是自己的功业,是自己沾满鲜血的罪孽。不是替自己开脱,是做自己孤独的同谋。

高澄额头抵在她肩上,沉默着,很久没有动。

他想问她后不后悔,却不敢问。怕她说后悔——那他此生为数不多信过的话就是假的。更怕她说不后悔——那他此生不信神也不信命,但如果那些真有的话,他不怕自己死后下地狱,但他不想她也跟着去。

不远处传来庆功宴的鼓乐,没人知道此时的齐王正靠在他心爱的女人肩上,阖着眼,把满身的疲惫与血腥都卸在她裙摆的褶皱里。

晚风卷来一朵蔷薇,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谁都没有拂。

高澄沐浴后没有立即去赴宴,他仍靠在元玉仪肩上,阖着眼,呼吸匀净,像睡着了。

她低头看他——枕在自己肩上的侧脸安静得像一个从未出征的人。

指尖穿过他的长发,一下,一下,像在抚平一面被风揉皱的旗。

伸手拂去他肩上的花瓣,知道这是他肩负最轻的东西。

朱垣千重,邺宫的鼓乐漫过墙头,被晚风揉得柔缓悠长。

檐下灯火轻漾,月下人影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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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庆功宴设在含章殿。酒过数巡,满殿暖光融融,暑热裹着酒香,在梁柱间浮沉。

高澄今晚把自己灌醉了。

紫纱公服领口微敞,袖口沾了酒渍也浑然不觉。他端着酒盏从主位起身,脚步虚浮,却执意走到每位兄弟面前。

敬到高演时,他重重搂过高演的肩,酒液从杯沿晃出来,溅在两人袖上:“延安,这些日子辛苦了。”

高演垂下眼,将酒一饮而尽。大哥只有在打了胜仗、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这样——这份温情是赏赐,不是常态。但他宁愿把这当作常态,把那些说不出口的酸涩一并咽下去。

敬到高湛时,高澄的踉跄忽然收住了。他看着这个跟自己长得最像的弟弟,醉意似乎退了一线,露出底下清醒的犹疑。他端着酒盏,停了一息,才开口:“步落稽,你也长大了。”

高湛垂着眼,饮尽盏中酒,没有接话。他早就长大了——在无数次被忽略的家宴,在无数个被遗忘的角落,在那些无人知晓的缄默里,独自长大。不需要这句酒后的敷衍来提醒。他将杯盏搁回案上,没有出声。

敬到高洋时,高洋正缩在末席啃肉。他没想到高澄会走过来,嘴顿了一下,脊背倏然绷紧。

高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醉意又涌上来,盖过了平日对他惯有的厌憎。他忽然笑了,伸手在高洋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不像以往任何一次推搡。

“二弟,多吃点。”

高洋愣住,高澄已经转身走了。他嚼着那块肉,嚼了很久没有咽下去。

他知道这是胜利者的施舍,是征服者在凯旋后对一切手下败将的宽宏,而自己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他终于把肉咽下去,拇指悄悄扣在食指第二关节上,停了一瞬,又松开。

高湛一直盯着高洋,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大哥还在满殿敬酒,笑声朗朗,却不知道刚才被他拍着肩膀说“多吃点”的废物,正把每一笔账都记在那个属于弓手的关节上,往心里刻。

而自己早已习惯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习惯了静候。

身侧胡氏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大哥今日怎么没带那俩姐妹来?上回还左拥右抱的。”

高湛没接话。胡氏又凑近了些:“你大哥以后要是当了皇帝,你说,他会不会让元玉仪当皇后?”

“不会。”高澄的手指顿在杯沿上,答得干脆又笃定。

胡氏不依不饶:“为什么?她也是公主,还有个官拜侍中的哥哥,高阳王当年可是最有权势的王侯。你大哥早想废了大嫂,对她又那么宠,怎么就不会让她当皇后了?”

高湛端起酒盏,转了转,“你问这些,跟我们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