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这片永远擦不净的袖口,笑这双永远不能指点江山的手,笑这把从小坐到大、漆色早已磨尽的御椅。笑意很轻,却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自古江山更迭,皆是定数。”元善见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殿中回荡,“朕这个天子,当的有何意义。”
殿中静得连烛火都忘了噼啪。满殿公卿屏住的呼吸凝成一层无形的冰壳。
高澄眯起眼,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御阶上,闷响如弦断。“陛下。”他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说什么?”
元善见嘴唇翕动,喉结滚了滚。儿时洛阳宫宴的画面忽然涌上来——高澄也曾这样端着酒盏站在他面前,不是逼他,是替他挡。他想问他,你还记不记得?那些话在心里埋了太久,锈成了铁,卡在喉咙里推不出去。他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澄弯下腰,伸出手,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领。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拂过褶皱,像在替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整理仪容。理好之后,手掌压在元善见肩上,并不用力,只是轻轻搭着。
但元善见觉得压在肩上的不是一只手,而是整座太极殿的屋顶。那个替他撑住大魏殿梁的人,此刻正低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轻蔑。
高澄缓缓俯身,嘴唇几乎贴上元善见的耳廓,声音如薄刃拖过:“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元善见拍案而起,声震殿梁:“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活!”
高澄金觞掷地,一声裂响炸开:“朕!朕!”他指着天子的脸,咆哮如雷贯顶:“狗脚朕!”
那三个字劈下来,满殿灯焰齐齐一矮。元善见跌回御榻,浑身血液霎那被抽空。
高澄霍然转身,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从满殿惨白的面孔上一张张碾过,最后停在一个面如死灰的人身上。
“崔季舒。”
三个字出口时,高澄的语气已冷。不是消了气,是气过头,沉到底,变成一种可怕的平静。
被点名的崔季舒杯盏脱手,酒泼满襟。他僵在那里,浑身抖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上御阶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博陵崔氏那块被供奉百年的牌匾上。
天子就在面前,苍白的脸仰起来望着他,嘴唇翕动,吐出极轻的一声:“崔卿……”
“崔季舒。”高澄的声音又响起来,不再有咆哮的余烬,只剩一道平淡的、不耐烦的命令,“给孤揍他。”
“揍”字像一根针扎进崔季舒的膝盖,他腿一软,险些跪倒。满殿目光如刀,纷纷剐向他。自己那只握笔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咔咔作响。他举起来,悬在半空,迟迟砸不下去。
“崔季舒!”高澄的声音再次劈下来,“动手!”
崔季舒闭眼。一拳砸在天子左肩。元善见向后撞去,后脑磕在靠背上,冠冕滚落御阶,弹了两下,停住了。
崔季舒喘着粗气,转头看高澄。
高澄站在御阶上,双手抱臂,下巴微微一扬:“继续。”
第二拳砸在胸口,一声闷响,分不清是掌骨在响,还是天子的心在碎。他打完又转头。
高澄的表情平静得毫无波澜:“继续。”
第三拳落在后背,天子的头磕在案沿,牙齿咬破唇肉,一缕血丝沿着嘴角缓缓淌下。崔季舒没再看高澄了,他攥紧拳头,准备挥第四下。
“停。”
崔季舒猛地收住。退后两步,打人的手垂在身侧,还在细微地发抖。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像第一次认识它。
高澄踱上前,弯腰,伸出手,替元善见理了理散乱的衣领。慢,极慢,满殿的呼吸都跟着他的指尖一同凝住。他困惑的皱眉,那件衣领方才分明整理过,怎么又乱了。理好之后,他歪过头,修长的手指托起天子的下巴,迫他仰起脸来。嘴角还挂着血,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陛下。”高澄的语气温和,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臣下回再来敬酒,你话还这么多吗?”
元善见没有回答。一滴血从他嘴角滑落,坠在高澄的指尖。他抬起染血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蹭在了崔季舒的肩头——一下,再一下。崔季舒僵立着,一躲不躲,连呼吸都停了。
高澄拂袖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脚步声如一记记重锤。走到殿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烛光从侧脸斜切,冷峻线条如刀刻。
“狗——脚——朕。”
殿门轰然被推开,夜风灌入,满殿华灯摇摇欲坠。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一地被打翻的鬼。
高澄已拂袖而去。元玉仪还愣在席上。
她想起初入东柏堂的翌日清晨,他色令智昏为自己罢朝,随口骂了句“狗脚”。她问什么意思,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现在她知道了。
目光从元善见身上挪开,落在殿角那几个惊呆了的起居令史身上。方才那三个字砸在大殿上,以后还会砸在史书里。
她见过高澄在东柏堂的温柔,也见过他在床笫间的失控,见过他暴怒、嚣张、无赖,但从未见过它们杂糅在一起,在同一刻同时展现在她面前。亲眼所见,还是会震撼。
身旁的元静仪吓得腿软,声音又低又急:“玉仪,快走,快走——”她拽着她袖子,想把她从这场混乱里拉出来。
高演愣在原位,在满殿死寂里,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哑了。灌了自己一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大哥你是不是有病;唉,我什么时候能走。
高湛晃着酒杯,低头笑了一下,又笑一下。这个家,目前疯的只有大哥,往后谁知道呢。笑意凝在唇角没散,他这么想的时候,目光已不受控地穿过满殿狼藉,落在那道紫色身影上。
却发现她正在看自己。
高湛没有移开,元玉仪也没有。隔着歪斜的烛影、倾倒的酒盏、史官掉落的那些笔,殿中所有狼藉瞬间融化成模糊的背景,两人就这么彼此对望。
她看他,是因为方才高澄咆哮时,满殿噤声,高湛是唯一笑了的人,笑得很轻,但她看见了。
她想从那双与高澄相似的眼睛里确认——自己方才看见的都是真的,他是真的疯。他的手沾了天子的血,或许未来还会更疯。
高湛眨了一下眼,无声作答:是的,都是真的。是的,你也在他手里。这殿上的每一个人都在,也包括我。
元玉仪心领神会后,隐约觉得,高湛笑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以为的更多。
高洋捕捉到了这一幕。他嚼得很慢,目光粘在两人身上——隔着满殿狼藉,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他把肉咽下去,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又低头啃下一块,啃得很慢很细,像在嚼什么比肉更耐嚼的东西。
殿门再次被推开,夜风灌入,满殿烛火齐齐一矮。
高澄大步折返。赤色袍角被风掀起,步伐又快又沉,每一步都踩在众人尚未平复的心跳上。
那只金酒盏还横在御阶下,他没有绕开,一脚踢上去,酒盏飞起撞上朱红立柱,一声脆响荡开。没人敢动。他走到元玉仪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从席上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走了。”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元玉仪被他拉着穿过大殿,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他扣在掌心里,很暖。她知道他有时很疯狂——方才那番暴怒与折返,像一场席卷大殿的飓风,可她贪恋的就是这个:亲眼看他发疯碾过所有人后,发现自己竟是那个被他拢在掌心里的人,是那种世所仅有的庆幸。
这份庆幸里有清醒,有恐惧,甚至有一丝共谋的自觉。她不是被他拯救的公主,她是在武定五年的秋天,主动走进暴雨中心的囚徒——囚在他的掌心,也囚于自己的选择。
高湛目送两人的背影,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大哥是个从不回头的人,因为不必回头自有人跟上。可他折返了,就为了牵她走。他低头看着空了的酒盏,笑了一下。又看向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觉得满殿灯火照过来,有些刺眼。
高演无意间看向末席,发现高洋正盯着高湛,从头到尾一眨不眨。隔着半座狼藉的大殿,两人对视,高演瞳孔微缩但没有移开。高洋缓缓低下头,把嘴里那块肉慢慢咽下去,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高演收回目光,看着酒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觉得底下沉着的东西,静水流深。
满殿公卿打量御座上沉默的天子,垂头躬身,一个接一个退出大殿。
高洋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李祖娥伸手扶住。月光拖出两道沉默的影子。他忽然低声说了句:“侯景还没死。”李祖娥没听清,但扶着他的手又紧了一分。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起居令史攥着笔,笔尖墨已干涸。他目睹了一切,但悬笔纸上,一个字也没有落下。同僚拽他袖口催他快走,他踉跄着跟上,到殿门口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御座。
元善见仍保持着被摔打后的姿态,一动不动,睁眼望着殿顶藻井——山河、日月、龙凤。看了很久,直到泪水蓄满眼眶,那些图案模糊成一片摇曳的金辉。
殿中最后一盏灯被宫人吹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御阶、漫过御案、漫过他散落肩头的长发。
他缓缓抬起还在发抖的手,用袖子擦去嘴角血迹,扶正案上酒杯,闭上眼,没有睁开。袖口的酒渍在黑暗中无声扩散,边缘已分不清是酒还是血。它会在天亮前彻底干涸,然后在下一个夜晚被新的酒液覆盖。
他闭着眼,殿顶那些山河日月,却在他阖上的眼睑后面,寸寸亮着,像一座烧不尽的皇城。
殿外月色极好,银晖铺满御道。高澄的犊车早已驶远,车轮声消散在夜风中。
百官沉默登车,车架沿着宫道朝不同方向散去。
高湛在车厢里闭着眼,车轮碾过青石的辚辚声盖住了胡氏的絮叨,周遭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与她相视的画面。
今夜,许多人,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