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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性格决定命运(1 / 2)

武定七年春,樱花正盛。东柏堂廊下的日头铺得又厚又暖,花瓣打着旋落在青砖缝里。

崔季舒与陈元康袖手立于阶下,声音被檐角风铎吞得断断续续。高演站在一旁,时不时望一眼廊道尽头。高湛靠着廊柱,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穿过廊道,落在高洋身上——青灰锦袍洗得发白,领口松垮敞着。高演回头冲他招手:“二哥,来啊。”高洋摇摇头,咧嘴笑了,涎水在嘴角亮了一瞬。

廊道尽头响起脚步声。高澄从后院走出来,一身织金常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长发以玉簪高束,英姿飒爽。身后侍从捧着几卷军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呼吸的节拍上。高湛的目光在他唇角停了一瞬——那里有一抹极淡的红,像被揉开的口脂。他垂下眼帘。

高澄的目光扫过廊下,在高洋身上停了片刻。高洋咧嘴一笑:“大哥。”高澄没有应,偏过头看向高演。高演连忙上前半步:“大哥,是我让二哥一道来的。他昨晚有事找我,我想着正好今日——”

“先吃饭。”高澄打断他,大步踏入正厅。

午时叁刻。食案上摆满了建康菜肴,日头透过窗棂,在漆面上铺开一块块亮汪汪的光斑。金齑鱼脍切得薄透莹白,玉盏里的银鱼羹热气袅袅;银碟中芙蓉鸽脯细嫩鲜香,青瓷盘里的糖醋小排色如胭脂。兰露蒸雏鸭、蜜炙香鹅、梅渍春藕,精致餐具一盘挨一盘,香气混着阳光在席间浮沉。

高澄居中而坐,左手高演,右手高湛。崔季舒与陈元康坐在对面。高洋缩在最角落,面前金碗银筷,盛着南方蒸得油亮的稻米。他没有碰,两手交迭在膝上,等所有人先动。

高澄执起酒壶,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玉樽。他捏着杯沿转了一圈,夹起一片鱼脍。“一饭一羹都要穷究鲜妍——这便是萧衍治下的南梁。表面衣冠锦绣,内里朽如枯木。”鱼脍入口,搁下银箸,“昨日军报。台城,破了。”

席间骤然安静。

高演放下筷子,高湛指节轻叩案面又停住。高洋腮帮子鼓着,暂停咀嚼,然后嚼得很慢。高湛目光扫过他手上食指第二关节——茧比之前厚了。

高澄倾身向前,酒樽搁下发出一声脆响。“台城已破,烧的不只是南梁宫阙,是整个中原的格局。侯景祸乱江南,萧氏诸王自相残杀。我们只需养精蓄锐,静观其变,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江淮都改姓高。”

陈元康拱手:“大将军明鉴。”

崔季舒接口:“侯景狡诈,若他在江南站稳脚跟——”

高澄冷笑:“当初八百残兵逃到江南,跟丧家犬一样。若非萧正德接应,他连建康城墙都摸不到。眼下看着势大,实则根基全无。他在建康烧杀屠城,士族百姓死伤无数,这种人能成什么气候?他若识相,就先替孤耗着那些萧姓王。”他抬起眼,目光灼人,“等他把障碍替孤扫平了——孤再替他收尸。”

高演眉头微拧:“大哥,那西边……”

高澄搁下酒樽:“宇文泰自顾不暇,哪敢分兵南下?”

高湛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高洋跟着举杯,含糊应了一声。

高澄目光落在他身上。高洋正低头夹菜,油渍滴在案上,赶紧用袖子擦。

“二弟。”高洋筷子一顿,抬头挂好憨笑:“大哥?”

高澄抿了一口酒:“你今天跟六弟过来,要说什么事?”

高洋咧着嘴,搓了搓手,往高演那边看了一眼。高演正要开口,高洋已抢在前头,声音憨憨的:“没什么大事,大哥——就是府里用度紧,孩子嘴馋,我就想着大哥能不能通融一下,顺便过来蹭口饭,带些好吃的回去。”

他又嘿嘿笑了两声,“殷儿还小,要长身体呢。”

高演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语气轻缓地接上:“是啊大哥,二哥府上确实紧了些。我和九弟都说您府上的饭菜做得好,今天又有口福了。”

高澄搁下酒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银箸轻叩青瓷盘沿:“这碟给弟妹带回去。”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还有什么想吃的,让后厨再做几份。那帮南梁膳奴手艺还行。”

高洋愣了一下,站起来连连作揖:“谢大哥!谢大哥!阿娥最爱吃甜的——”

高澄已转开脸去,对身后侍从吩咐:“把这个给公主送一份,做的时候糖减半。”说罢,目光在高湛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高湛没有抬眼,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才慢慢放下。

高洋把那碟糖醋小排挪到案角,没有再动。他垂着眼,用筷子慢慢拨着碗里剩下的米粒——一粒一粒拨到左边,再一粒一粒拨回来。米粒在碗底刮出细碎的沙沙声,被席间的议论盖过去,几乎听不见。

高湛知道他在干嘛。他又饮了一口酒,温的,入喉很慢。片刻后放下酒盏,那排米粒已被拨成一圈,首尾相连。高湛将酒盏转了半圈,没有再看。

春风从南方吹来,窗外风铎响了几声。

千里之外,南梁烽火缭乱,高澄看着这些建康佳肴,谈笑间已替萧衍的王朝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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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时,兰京捧着蜜羹轻步上前。他将瓷碗搁在案上,膝弯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大将军!”

高澄手里的酒樽停在半空。席间所有目光都落在这个膳奴身上。兰京抬起头,泪水混着绝望,眼底却燃着孤注一掷的火光。“小人的父亲在淮西守了一辈子——如今台城破了。小人在府中为奴已有两年,只求大将军放小人归乡奉养老母!”

高澄脸上的笑意顷刻散尽。他低头打量兰京。“兰京,怎么又是你,又来这套。”嗤笑一声,“你父亲的赎金孤收了,鞭子你也挨了——孤以为你长了记性。”

兰京的额头贴着青砖,肩膀剧烈颤抖。“大将军……小人母亲年事已高,无人奉养——”

高澄往后靠在凭几上,指尖在案沿轻叩了两下。“你父亲在淮西带兵。孤放你回去,是让你把这里的一切告知于他?”越说声音越轻,越轻越冷。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连对面的陈元康都放下了茶盏,欲言又止。

高澄没有再看兰京,端起酒樽饮了一口,语气平淡。“孤今日心情尚可,不揍你。但你给孤记好了——你父亲若在淮西不安分,你这条命,孤留着也没用。滚。”

兰京浑身一颤,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人明白。”

他起身躬腰往后退,退到门边,转身时踉跄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高澄已转向陈元康,嘲笑道:“萧衍那老和尚,念经拜佛几十年,快把江山念没了。如今台城已破,梁人还替他守什么?从上到下,都是群蠢货。”

兰京没走远。那几句辱他家国、辱他父亲的话,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他转过身,扑上前跪倒,双手死死攥住了高澄的袍角。那只手沾着油污与泪痕,指节泛白。

高澄低头,看着那只手。慢慢蹙起眉头——不是恼怒,是困惑,像在端详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方才已经让这个人滚了,可他竟敢折回来。

他没有踹他,只是一寸一寸地把袍角从兰京指间抽出,动作缓慢到带着某种嫌弃的忍耐。抽出最后一寸时,用靴尖轻轻拨开了兰京的手,力道不重,恰好让那只手从自己袍角滑落。

“来人——拖下去,杖四十。”直起身,顿了顿,“打完接着上菜。”

两名铁甲侍卫应声上前。兰京拼命挣扎,哭喊声在厅中嘶哑回荡。高澄猛地抓起案上银箸,劈头抽去,一道红痕瞬间绽在兰京脸上。“还敢哭喊?孤让你哭喊!”

他将银箸往案上一掷,撩起袍裾,一脚将兰京踹翻在地。兰京仰面倒下,后脑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高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靴尖,用靴底碾住兰京的肩膀,缓缓施力,将他一点一点钉进冰冷的青砖地里。

“孤让你滚,你偏要折回来。”俯下身,语气轻柔得像在闲谈,“折回来也罢——还敢在孤面前哭?扰孤的兴致?”

直起身,从侍卫手中接过另一根银箸,回手抽了下去。

“守淮西?”一下。“你父亲那是替谁守的?替一个坐在建康城里吃斋念佛、连自己侄子都管不住的废物。”

“梁人从上到下——”又一下,“从皇帝到守将,都是一群跪着等死的狗。你父亲也是其中一条。”

“孤不放你,不是因为你有用。”顿了顿,反手又抽下去。“是因为孤说过不放,就不放。孤做的决定,你也敢违?”

“你母亲年事已高,无人奉养?”银箸劈下,兰京脸上的旧痕上又添新伤。“那是你的事。你该怪你父亲在寒山吃了败仗,是他让你沦为俘虏。”

“你在孤府里做了两年饭,孤没杀你。”又一下,俯身看着兰京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应该谢恩。谢孤不杀之恩。懂了吗?”

“王兄。”一直沉默的高湛忽然开口,声音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