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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权臣回晋阳的第一天(2 / 2)

娄昭君把佛珠磕在案上,一声脆响,“满城皆知你为方便同她厮混,遣散东柏堂值守,拿自身安危当儿戏,何须别人挑拨,我看你就是还和少时一样荒唐。”

行,又要翻旧账了。

高澄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想起在这破屋子里发生的棍棒呵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慢慢松开手指,面上依旧谦和恭顺,没有辩驳。

知道辩了也没用。母妃不是来听他解释的,她是要让他听话的,从小到大习惯了。

娄昭君缓缓压下火气,话锋放缓,“你这次回来,那个外室安顿好了?”

高澄停了极短的一瞬。“儿臣已令她在东柏堂静养,不可外出。”

娄昭君微微颔首,捻珠的节奏不紧不慢:“既然已安置妥当,此番你在晋阳常住,就冷上她一年半载。没她缠扰,你也可安心理政。”

高澄眸光一沉,他轻轻颔首,静立原地,模样恭顺的挑不出错。

娄昭君不再纠结内宅私情,顺势切入军务,“晋阳是高家根基,心腹重兵皆屯于此。你三日之内,逐门亲自拜访,要收敛傲气,压低身段,以晚辈之礼好生斡旋。万不可恃权逞强,激化旧怨。”

高澄静立片刻,缓缓躬身:“儿臣知晓轻重。谨遵母妃教诲。”

“回丞相府恪守礼数,善待仲华。别再闹出无端是非,折损门楣。”

“儿臣谨记母妃教诲,军政要务、内宅规矩,一概不乱。”

娄昭君凝目沉沉的看他了半晌。总觉得他心口不一,却抓不到把柄。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他越恭敬,就越不对劲。

她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了几分,“阿惠,你看看你六弟——他和元氏成婚这些年,府里干干净净,从不惹风月是非。他也不是没遇过年轻貌美的,可他心里有分寸。你这个当大哥的,就不能学学他?还有你那个外室的姐姐,你一并请封公主,让邺城都在看笑话。”

高澄垂下眼帘,继续装死。

娄昭君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她挥了挥手,语气里裹着倦意:“我看你也听不进去。上次为了王昭仪闹成那样——守好你的本分吧,别让我再看到第二回。你忙去吧。”

高澄行礼转身,出去后,热浪扑面,他立在檐下,没有立刻上马。

看来这间破屋子还不肯放过他。

冷她一年半载。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翻身上马,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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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城郊,天光正盛。

大营辕门外旌旗猎猎,巡营的脚步声层层迭迭,将整片议事区域守得密不透风。

斛律金正在营中巡视,一身旧战甲洗得发亮。远远望见高澄策马而来,他立刻整肃衣冠,率亲兵列队相迎。

高澄利落下马,在斛律金躬身行礼之前便抬手虚扶了一把,语声温稳:“老将军不必多礼。晋阳暑热,不比肆州凉爽,您这把年纪还守在营中,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斛律金直起身来,声如洪钟:“世子说哪里话。当年随先王攻玉璧,连营四十里,那才叫苦——先王尚与士卒同寝同食,老夫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

提起父王和玉璧之战,高澄神色微动,没有接话,只是示意斛律金随他入帐。

帐中陈设简朴。一幅舆图,一张案几,几把胡椅,再无长物。

高澄落座后开门见山:“老将军,父王在时常说,您和厍狄干‘性皆道直,终不负我’。如今城内有些勋贵不安分,旁人我信不过——营中诸将调度,全权交由老将军统筹。”

斛律金神色一肃,抱拳沉声应下:“世子放心。先王临终前将这大营托付给老夫,老夫一日在营,便一日压下私下非议。”

高澄微微颔首,视线落至身侧年轻挺拔的斛律光身上:“明月,你随我左右日久。即日起,以亲信都督之职,直管内外近卫值守、营帐近身安防。往来密令、近身琐事,皆由你一手统管。”

斛律光垂首抱拳:“末将遵命。必寸步不离护世子周全。”

高澄抬了抬手,示意二人落座。身子微微前倾,切入正题:“彭乐、可朱浑元那几个老将,仗着旧功骄横惯了,我年轻,他们未必服气。老将军在六镇威望无人能及,又是敕勒大酋长——这些人,还得您来弹压。”

斛律金端坐应声:“世子放心。彭乐那头,老夫改日亲自去他营中坐坐。可朱浑元性子虽烈,却也认老脸。只是有一桩——这些老将当年随先王出生入死,如今世子用人之际,不宜过于疏远。该给的体面给足,他们自然安分。”

高澄微微颔首,话锋顺势切入兵权调配:“西山、北山两处大阅,巡边练兵,我意交由老将军统一调度。”斛律金抬眼与高澄对视了一瞬。他没有推辞,只是抱拳应声。

诸多正事谈完后,高澄语气放缓了几分:“老将军近来身体可还硬朗?营中暑热,您不必日日亲临,有事遣人知会一声便是。”

斛律金摆手一笑:“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晋阳四处环山,再热也比邺城凉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斛律光身上,语气忽然郑重起来,“倒是明月这小子,跟了世子,便是世子的人。若有差池,老夫亲自收拾他。”

高澄笑了一声,侧头看向斛律光。斛律光站得笔直。高澄抬手在他肩头拍了一记,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亲近的随意:“老将军放心。明月的身手我还不知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上回围猎,他一箭穿了双雁,满营都看傻了。”

斛律光低头抱拳:“世子过誉。”

高澄没理他的客气,手臂一伸勾住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等忙完这阵,秋高气爽,咱们去西山围一场大的。你带上你的硬弓,我带上我的好酒,比试比试——谁输了谁烤肉。”

斛律光嘴角抽了一下,终于没绷住:“世子,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是我烤的肉,你喝的酒。”

高澄戏谑一笑:“那是你箭法太好了,我不忍心让你闲着。”斛律光嘴角又抽了抽,没再拆穿他。斛律金看着这俩人,摇了摇头,笑骂了一句:“俩混小子。”然后端起茶碗,不再管他们。

出帐时日头已偏西,斛律光按刀紧随其后。高澄翻身上马,行至官道分岔口。往西是龙山的方向,隐在暮色里,看不清轮廓。

他没有往那边去,只是握缰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马速缓了些。

然后收紧缰绳,策马入城。最近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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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丞相府,晚风掠过庭院花木,吹散白日燥热,只余满院清寂。檐下纱灯悬着暖光,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柔和虚影。

元仲华端坐窗前,一身素色衣裙,指尖捻着绣线。

耳畔传来沉稳靴声,那节奏她太熟悉了,不用抬眼便知是高澄回来了。

她指尖微顿,随即如常落针。待他入内,她才从容起身,温声行礼:“夫君回来了。”

高澄踏入屋中,周身裹挟着夜路的微凉气息。他神色淡淡,“近日府中内务打理得如何?孩子们课业起居呢?”

元仲华垂眸回话,语气妥帖温婉:“诸事井然有序,孩儿们潜心课业,起居康健。只是夫君统筹军务,还请珍重身心。”她客套完毕,话锋轻转,“近来宫中传话,柔然公主胎相安稳,夫君军务稍闲时,不妨入宫探望一二。邺城那边,可还安好?”

高澄听出了她弦外之音,眉峰微蹙。他没有接话,抬眼看向元仲华,“你向来不过问她的事,今日怎忽然想起问这个?”

元仲华笑意不改,眉眼温顺如初:“臣妾只是想着,夫君此番要在晋阳常住,眼下晋阳人情繁杂,勋贵宗室们都盯着相府,妾身只是提个醒,免得多生枝节。”

高澄指尖轻叩桌沿,语气平稳,“哦,此事不必你操心。”

元仲华握着绣针的手轻轻一收。她没有立刻低头,而是看了他一眼。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清脆笑语。

孝琬一路小跑扑进屋内,直奔高澄身前,张开双臂牢牢缠住他,仰起小脸满眼亲昵:“父王!你回来得太晚了,儿臣等了你许久!快抱抱我!”

高澄眼底冷意消散,瞬间换上一副笑脸,把孩子抱了起来转了两圈,高孝琬顺势凑近他衣襟,小鼻子细细嗅了几下,歪起小脸大声喊道:“父王,你身上怎么甜甜的,我好像在邺城闻到过!”

高澄嘴角一僵,屈指刮了下儿子的鼻尖:“你是糖吃多了,在这胡扯。”他不着痕迹地将孩子换了个方向抱着,让孝琬的脸朝向窗外。

孝琬不肯罢休,扭头朝着身后扬手:“四弟,你快过来闻闻!父王身上真的有甜香,我没有乱说!”

孝瓘缓步凑近,小声应道:“淡淡的,但和院中花草香都不一样。”

元仲华始终没有抬眼。她只是继续绣,针尖穿过绣面,拉出一根极细的丝。

孝瑜这时缓步走来,规矩行了一礼,“父王返程一路可还顺遂?六叔、九叔没和您一同回来吗?”

高澄眸光微沉。他将孝琬轻轻放下,再弯下腰,替孝瓘整了整衣领,直起身时,语气很平,“你六叔孝顺,你祖母最喜欢他,他来了,正好陪你祖母开心。”

他顿了顿,抬手拂去袖缝里一片花瓣,“至于你九叔——他要来了,你知会孤一声,孤自有交代。”他抬眼,目光看向庭院里的石榴树,花开似火。

这里不是邺城,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地方。兄弟们想回家,他也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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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浸着夏夜湿潮,掠过朱廊黛瓦。蝉鸣敛于夜色,前院巡卫的灯光在廊道尽头明灭。

高澄出了元仲华的院落,径直走进了书斋。

门闩落下。内宅规矩、人前体面、母妃冷眼、妻儿孺慕,全被这一道门严丝合缝地关在了外头。

烛火将他颀长的身影投在素墙上。他在案后坐下,开始批军报。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偶尔停顿,偶尔又起。

批完最后一封,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月亮挂在檐角,清冷的一弯。

他看了一会儿,想起东柏堂的月亮,叹了口气。

“去挑几脚认路准的信鸽,好生驯养,随时听孤调遣。”

心腹垂首:“世子要往何处递信?”

“龙山行宫。”

心腹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扇重新阖上,屋内再度沉入寂静。

他铺开一小截纸条,提笔落了几字,卷紧,塞进信筒。封口时指尖在蜡上多按了一瞬。

然后搁下笔,将信筒搁在案角,等天明。

窗外夜色正浓。山间的灯火,不知是否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