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週末的阳光带来了难得的愜意,朝顏本打算出门买杯咖啡,好好享受交稿后「躺平」的第一天,却在经过酒吧门口的街道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酒吧一楼的铁捲门还紧闭着,但旁边通往二楼住处的侧门却半开着。正旭穿着简单的深色休间服,眉头微蹙,手里提着一个硬壳的猫咪外出笼。平时总是从容不迫、把一切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的男人,此刻的步伐显得有些急促。
「老闆?……你怎么在这里?那是
lucky
的外出笼吗?」
朝顏快步走上前,目光立刻锁定在他手上的提笼。透过网格,可以看见平时总是活蹦乱跳的胖猫此刻正懨懨地趴在里面,连看见她都没有发出平时那种亲暱的叫声。
「……是你啊。」
正旭停下脚步,看到是朝顏,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语气依然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
「lucky
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吐,连水都不喝。大概是昨天偷吃的那半颗饭糰惹的祸。我现在要带牠去医院。」
他低头看了一眼提笼,语气里有着罕见的自责。对正旭来说,lucky
代表着「不会產生伤害的关係」,是他唯一能安全投入情感的对象。此刻牠生病,显然已经让他平时那套「保持距离」的防线產生了动摇。
「怎么会这样!lucky
一定很不舒服。那家动物医院远吗?你要怎么去?叫车吗?」
朝顏紧张的凑进查看,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把手里的托特包掛在手腕上,拿出手机准备帮忙叫车。正旭看着她焦急的模样,昨晚才刚说过「人跟人之间要有点距离比较安全」,此刻却觉得这句话在这个女孩面前似乎总是起不了作用。
「不用麻烦,我有车,正准备要去开车就遇到你。」
正旭本能地想要拒绝,不想让朝顏承担不属于她的责任。但看着她担忧得眼眶微红的模样,他又将准备说出口的客套话吞了回去。正旭领着她走到车边,打开后座车门,顿了一下,回头看向她。
「……你如果没什么急事,要一起来吗?」
这句邀请说得很轻。正旭知道一旦让朝顏上车,那条他辛苦维持的界线就会再次后退。但他更清楚,此刻如果把她赶走,这隻猫的「姐姐」大概会在街上担心一整天。与其让她胡思乱想,不如放在视线范围内,这是镇旭给自己找的最新藉口。
「要!」朝顏边说边帮忙接过提笼,迅速坐入后座。
车子驶入週末上午的车流,窗外的阳光和煦,但车内的气氛却有些沉闷。朝顏将外出笼放在腿上,隔着铁网轻轻抚摸
lucky
的头部,那隻平时总是精神奕奕的胖猫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耳朵,连叫都叫不出来。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正旭低声说了这句话,语气听不出是在跟朝顏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车窗外的街景快速掠过,他看向后视镜,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家医院在延吉街那边,上次牠打疫苗的时候去过一次。医生还不错,週六也有开诊。」
正旭解释着目的地,像是在向朝顏报备行程,又像是在藉由说话来稳定自己的情绪。他顿了顿,换了个语气,补了一句。
「你今天不是要休息吗?结果被我拖来这里。早知道就不叫你上车了。」
「没事的,陪
lucky
也是休息,我很愿意陪牠的。」
朝顏试着安抚正旭的情绪,然后低头看着笼内的
lucky,语气温柔的责备牠。
「你看吧,就跟你说不能乱吃….」
病懨懨的
lukcy
幽怨的看了朝顏一眼,可怜兮兮的「喵」了一声。
听完朝顏的回答,正旭在视线不可见的角落轻轻放松了肩膀。他习惯将所有的期待视为潜在的压力,但她这种毫无企图心的「愿意」,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感。他听见
lucky
对她回应,发现这隻平时高傲的猫竟然真的在被教训时发出了委屈的低鸣。
「牠现在大概在后悔为什么要对那块饭糰產生好奇心。」
正旭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且温和。他虽然在调侃,但语气和眼神是很轻柔的,像是在安抚一件易碎的瓷器。这种将私密情感展现出来的时刻,本来是他绝不会在他人面前展示的,但此刻他却并不觉得不自在。
「你居然还在教训牠,牠现在可是病患,得给牠一点同情心。」
正旭透过后视镜,目光在朝顏脸上停留了片刻。原本以为会被拖累的负担感,在对视的瞬间,悄悄转化成一种微妙的亲近感。他很快地将视线移回,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困惑,再次恢復了那副礼貌而克制的表情。
「快到了。待会进去之后,你就坐在等候区就好,不用太担心。」
「不行,我也要进去,不然我没办法安心。」
正旭的眉毛轻轻扬起,随即又敛下。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再次透过后视镜看了朝顏一眼。然后他移回视线,沉默了大约三秒。
「……随你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车子引擎的低鸣盖过,但语气里没有抗拒,反而带点无奈的让步。正旭补了一句,声音平静。
「不过不要妨碍医生看诊,站在旁边用手机纪录还是什么的,可以。」
正旭其实并不习惯让别人参与这种私人的时刻,但朝顏那副「我也要进去」的态度,莫名让他难以拒绝。他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或许只是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很担心的那副模样,比他还像是在担心
lucky
的主人。
「嗯嗯,我保证不会妨碍医生的。」
车子在一栋略带年代感的建筑旁的停车格停妥。朝顏提起外出笼,下车后把提笼交回给正旭,两人推开医院那扇玻璃门进入。室内飘散着淡淡的药水和动物体味,候诊区有两位饲主正各自抱着宠物安静等待。
「我去柜檯掛号,你先找个位子坐着,别乱跑。」
正旭说完便走向柜檯,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熟悉环境的从容。填写资料时,他不时回头瞥向
lucky,确认牠没有被其他动物的气味惊扰。掛完号后,他走回候诊区,在朝顏旁边坐了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将外出笼小心地放在两人中间,然后低声开口。
正旭说这话像是在报平安,又像是在让自己安心。随即他转头看向朝顏,神情中那股平时的距离感逐渐淡去,浮现出一种几乎算得上柔和的道歉表情。
「……这回真的是意外。下次若要做饭糰,我应该要记得完成后马上收起来再离开。」
「这不能怪你,牠明明知道不能吃,忍不住好奇就要接受后果,而且我已经唸过牠了,跟你没关係的。」
朝顏安抚性的用手轻轻的拍了拍正旭放在腿上的手背,然后瞪了一下笼子里的
lucky,碎唸着。
那隻手拍上手背的瞬间,正旭的下頷线条明显绷紧了一瞬。不是因为抗拒,而是太久没有被这样直接又温暖的方式安慰,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愣住了。他没有抽手,任由她的体温留在手背上,直到朝顏指着笼子骂完
lucky
后收回手,他才慢慢垂下眼帘。
「你这样讲,牠会记仇的。」
正旭轻声回应,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他伸手将外出笼稍微往自己这侧拉了拉,彷彿在保护那个被瞪视的小傢伙。候诊区的广播叫了
lucky
的名字,他站起身,提起笼子走往诊间的方向,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侧过身,回头看朝顏。
「……真的要看?不是说笑而已?」
正旭问得很轻,像是在给朝顏最后一个退出的机会。他的眼神里却没有考验的意味,而是一抹极淡的动摇——那是一个习惯独自承担的人,在允许他人分担时,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犹豫。
「当然要!快点,医生在等了。」
正旭看着朝顏跨步走在前面的背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提着外出笼跟了进去。诊间里光线明亮,医生正戴着听诊器等候。他将
lucky
从笼中抱出放到诊疗檯上,动作熟练而轻柔,退开一步让医生检查,却没有站到远端,而是留在与朝顏并肩的位置。
「昨天晚上的确还好好的……吃饭也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