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从廊下进来,神色微沉:“王爷,宫里来人了,来传皇上口谕。”
韩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起身去了外院。
送走内侍后,韩昭回到花厅,眉眼间已没了方才哄玉珠用膳时的温存,肃杀的冷峻重新覆了上来,像晨光忽然被云影遮住。他站在廊下,给楚风叮嘱着什么,又唤来飞羽,传了信息。
玉珠看着他忙碌,良久才低声唤道:“阿昭,可是出了什么事?”
韩昭回过身,眼中冷意在看见她时散开了几分。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没什么大事。老头子宣我进宫议事,今日不能陪你出城了。”
玉珠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很快压下去:“没事,我正好在家补觉。”
韩昭摇头:“城中的大慈恩寺香火极盛,也很灵验。我让绮罗陪你去那里供灯。寺外的坊市也很热闹,你可以逛逛。”
玉珠轻轻点头:“好。那你万事小心些。”
韩昭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知道了。等宫中事了,我就来接你。”
说完,他又叫来绮罗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花厅。
大慈恩寺在京城东南,马车从王府侧门驶出,沿着长街一路往南,起初街巷尚算清静,行过两条长街,街边渐渐热闹了起来。寺前一整条坊市几乎都因香火而兴,街边摆着香烛、莲花灯、经幡、佛珠、素点心,还有卖平安符的小摊。香客络绎不绝,有老妇由儿孙搀扶着前来还愿,也有年轻妇人牵着孩子,捧着新买的香烛往寺门走。
马车停在寺前。
绮罗先下车,回身扶玉珠下来。小桃也忙跟上,替她理了理外衣。
绮罗站在车旁,没有往前走,说道:“姑娘去吧。我这一双手,沾过太多血,不信鬼神,也不敢惊扰佛前清净。就在车上等姑娘。”
玉珠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带着小桃进了寺。
大慈恩寺内香火极盛,却并不喧杂。青石甬道被洒扫得干净,两旁种着松柏与菩提,枝影落在地上,随风轻晃。远处有僧人诵经,声音低沉平缓,混着钟磬之声,叫人心绪也慢慢静下来。
知客僧早得了吩咐,双手合十,恭敬地将她们引往长明殿。
长明殿在大雄宝殿侧后方,四周安详宁静。殿内供着千佛,佛像层层排列,金身庄严,眉目低垂,眼含悲悯。佛前一排排长明灯静静燃着。无数盏灯火映在金身佛像上,明亮却不刺眼,像一片安静的星河。
殿门外摆着一只铜盆,盆中盛着清水,旁边放着一方洁净白巾。知客僧低声道:“供灯之前,施主可先净手。”
玉珠点头,慢慢洗净双手,又用白巾拭干,这才随僧人入殿。
殿中香烟袅袅,檀香清苦。
殿中僧人递给她一张供灯名帖,那名帖纸色微黄,边角压着莲纹。低声道:“请施主书亡者名讳。”
玉珠一笔一划写下青栀的名字,将名帖递给僧人。僧人双手接过,低声念了一句佛号,又取来一盏莲花长明灯,请她亲手点灯。
玉珠俯身点燃灯芯,将灯盏放到供台上,双手合十。
“青栀,对不起。我明知道我不该对他动心,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青栀,我心里乱得很。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怪我。若你怪我,也是该的。青栀,如果真有来世,愿你投身富贵人家,一生喜乐无忧。”
她伏身叩首,额头轻轻触到蒲团。
一下,愿你离苦。
两下,愿你得乐。
三下,愿我来世,有机会偿还今生亏欠。
殿中灯火无声,佛前香烟袅袅。玉珠闭着眼,伏在蒲团上,眼泪无声顺着脸颊滑落,许久没有起身。
僧人并未催促,只在旁低声诵经。经文低沉平和,像细雨落入尘土,一点点将心中翻涌的痛意压下去。
待玉珠起身,僧人看着她,语气慈和:“世间因缘复杂,非一念可断,非一言可解。若不能放下,便先照见。灯供亡者,也照生者。愿施主自珍。”
接着,他将那盏灯从供台移放在了旁边的灯架上,低声道:“施主放心,此灯会日日添油,愿亡者离苦得乐,往生善处。”
玉珠红着眼,轻声道:“多谢师父。”
从灯殿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风从殿前吹过,带来檀香与松柏的气息,廊下几只雀鸟跳来跳去。玉珠站在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灯殿的方向,心里仍有酸涩。
小桃见玉珠神色不好,轻声劝道:“姑娘,寺里后头有处放生池,景致极好。咱们去走走吧。”
玉珠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转身随小桃往寺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