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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负荆(1 / 2)

而苏瑾。

苏瑾用颤抖的、沾着血和尘土的手,撑住冰凉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站稳后,第一件事,竟是转向她,低下了头。

用尚算干净的另一只袖口,死死地按住了后颈仍在淌血的地方。

血很快就浸透了那单薄的袖口。

声音,因为疼痛和失血而压抑、微弱,却平稳得可怕,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她的耳中。

“小姐恕罪,是……奴婢自己没站稳。”

没站稳。

三个字。

轻飘飘地。

盖过了一地狼藉的碎瓷与茶渍。

盖过了那刺目的、仍在扩大的血迹。

也盖过了她这个施暴者,在那一刻的心虚、不安,与……深藏的恶毒。

这段一直埋没的记忆终于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原来,那不是台阶。

那是深渊边。

被人狠狠推下去的人,自己抓住了摇摇欲坠的崖壁,鲜血淋漓,还要抬起头,对着崖顶的人,平静的说。

“是我自己不小心滑了脚。”

“呜……”

一声极轻、极破碎、仿佛从被碾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气音,从林清韵死死咬住的、已经渗出血腥味的牙关中,逸了出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冰凉粗糙的地砖上。

双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攥住了膝上那件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青衣。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甚至咯咯作响。

全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从骨的最深处,从灵魂的每一个缝隙里,疯狂地渗出的、迟来了太久太久的寒意与剧痛。

那疼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了她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她张着嘴,想要尖叫,想要痛哭,想要呕出灵魂里所有的肮脏与罪孽。

可是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只有破碎的、压抑的、仿佛野兽垂死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一下一下地挤出来,又被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无情地割裂、吞噬。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烫地,毫无预兆地滚落。

砸在自己的衣襟上,迅速地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也砸在膝上那片早已冰冷凝固的陈旧血渍上。

水迹与血渍混在一处,颜色交融,再也分不清。

哪一滴是当下滚烫的悔恨。

哪一片是过往冰冷的罪孽。

她忽然想起那夜,不久前的那个夜晚,她们相拥而眠。

苏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沉沉地压着她的手,眉头紧蹙,嘴唇抿得发白,喉间溢出含糊不清的梦呓。

那梦呓里,是否也有这门柱狰狞的阴影?

是否也有血液淌过皮肤时,那种粘腻冰凉的、令人绝望的触感?

现在,她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苏瑾身上每一道挺直的、宁折不弯的线条,都不是天生如此。

那是忍着一身看不见的、深入骨髓的伤,用骨头,一根一根,硬生生地,在无数个疼痛与屈辱的日夜里,顶出来的。

而她,就站在对面。

享受着对方的隐忍与屈服。

甚至,将那份沉默的忍受,当作了可以肆意践踏、随意拿捏的软弱。

她把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了那件血衣之中。

埋进了那片象征着她的暴行与伤害、记录着无法磨灭罪证的暗褐色之中。

布料粗糙,摩擦着她满是泪水的皮肤。

皂角的气息早已散尽,只剩下陈年樟木与灰尘混合的、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她分明记得。

清晰地记得。

苏瑾穿着这件单薄的、粗劣的青衣,在她的房中,站过无数个晨昏。

端茶,磨墨,低声应是,擦拭她随手拂落的珍玩碎片……

背脊,从不曾真正地弯折。

即使那衣领之下,伤痕未愈,血迹未干。

那截她曾无意触碰过、觉得微凉而凸出的后颈骨节……

原来,那不是天生的形状。

那是伤口愈合后,增生的、坚硬的疤痕组织,将皮肉顶起的、永久的、无法消褪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