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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隔垣(1 / 2)

混迹于仆役的粗布之下,是林清韵赌上性命的伪装,亦是苏瑾为她铺就的最后生路。

粗布粗糙,磨砺着娇养了十六年的肌肤,却像一层脆弱的甲胄,将她与那个“林府千金”的身份隔绝开来。

直到一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利刃般落下,轻易便刺穿了所有精心编织的、摇摇欲坠的侥幸。

巳时三刻,禁军到了。

来的不是寻常奉旨查抄的文官或衙役,而是一队自朱雀门方向开拔过来的精锐甲士。

玄甲肃杀,佩刀森然,行动间带着一股刚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令人胆寒的静默与效率。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林府前后三进院子,连同所有侧门、角门、后巷,被围得水泄不通。

沉重的正门被从外面用包铁的门栓猛力撞开,发出一声撼动人心的闷响,仿佛巨兽的咽喉被强行撬开。

随即,各种声音如决堤洪水般涌了进来。

沉重整齐的军靴踏过青石地面的“踏踏”声,铁甲叶片相互摩擦碰撞的“哗啦”脆响。

管事被人高马大的甲士粗暴地从账房拖拽出来时的惊怒呵斥与挣扎声,后宅深处女眷们猝不及防的、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与哭泣。

所有声音混杂、发酵、膨胀,最终在这座昔日威严煊赫的相府里,煮成了一锅沸腾的、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粥。

林清韵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靛蓝粗布衣,混在前院被驱赶聚集的仆役堆里。

袖子长了一截,即使她已经往上挽了两折,粗糙的布料边缘仍不时摩擦着她细嫩的手腕内侧,带来一阵阵刺痒。

裤腿更是拖在地上,随着她细微的移动,扫过地面细微的尘土。

最要命的是脚,她赤着足,站在初春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苏瑾走得太急,竟忘了,或是顾不上,为她寻一双哪怕最破旧的鞋子。

寒意自脚底心一丝丝渗上来,冻得她脚趾僵硬,微微发红。

她只能尽可能将重心放在脚掌,避免被地上可能存在的沙砾碎瓷直接硌伤。

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粗布衣上浓烈的皂角与阳光暴晒后的生硬气味包裹着她,与她身上残存的、极淡的闺阁暖香格格不入。

甲士们如黑色的潮水,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鱼贯而过。

一个军官,手按腰刀,站在正厅前的廊檐下,展开一卷名册,开始用洪亮而冰冷的嗓音大声清点。

每念一个名字,他便停顿片刻,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下方惊惶的人群。

两名甲士便会如猎豹般扑出,精准地从人群中将那个哭泣颤抖的身影揪出来,毫不留情地推到院子另一侧单独圈出的空地。

那里已站了七八个身影,皆是林府有品级的女眷。

被点到名的小姐和姨娘们,有的已吓瘫在地,被甲士拖行。

有的发髻散乱,珠钗委地,在冰冷的地砖上被匆忙经过的军靴“咔嚓”一脚踩断,那细微的碎裂声瞬间淹没在更大的嘈杂中,无人理会。

林清韵始终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赤裸的、沾了些许灰尘的脚背上。

那里有一小块不知何时蹭上的污渍,灰扑扑的,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她盯着那点污渍,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专注,就能隔绝周遭的一切,父亲的处境,家族的倾覆,自身的安危,还有……

那个人离去时决绝的背影。

林辅被押出来时,恰好从她身侧不远处经过。

两名高大甲士一左一右,反拧着他的胳膊。

他身上那件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紫色宰相常服已经歪斜,襟口的盘扣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花白的头发在挣扎中彻底散开,凌乱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经过这群瑟缩的仆役时,林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侧过头,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越过甲士厚重的肩甲,精准地落在了人群边缘、那个穿着粗布衣、赤着脚、深深低着头的纤细身影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在巨大的打击下出现了幻觉,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娇养了十六年的掌上明珠,怎么会穿着最下等丫鬟的衣裳,赤着脚,混在这群灰头土脸的仆役之中?

但下一刻,那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骤然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了然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在被甲士不耐地推搡着继续往前走的瞬间,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弧度,短促,轻微,却仿佛卸下了心头最沉重的一块巨石。

至少……她还活着。

至少……她此刻不在女眷那群待宰的羔羊之中。

至少……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林清韵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用力之猛,舌尖立刻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

她将喉咙里所有翻涌的呜咽、呼喊、甚至仅仅是父亲名字的音节,都狠狠地、死死地压了回去,压进胸腔最深处,压得心肺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