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会儿。”政崽茫然道,“麒麟出现了,他哭什么?不是好事吗?”
“时逢乱世,诸国攻伐频频,礼乐崩坏,民不聊生,何来圣君与王道呢?”房玄龄耐心说与小公子听,“大抵如此,才为道穷而哭。”
“哦,麒麟代表王道。”政崽恍然大悟。
“差不多吧。”李世民随口道,“就像獬豸代表正义一样。”
正如龙逐渐与王权绑定,麒麟在此基础上更上一层楼,不仅得有王权,还得是“明君”“王道”“盛世”“太平”。
“麒麟经常出现吗?”
“汉武帝获白麟改元,明帝得麒麟中兴,隋文帝渝州获麟而天下治……”房玄龄一一举例,“虽不知真假,但与谶语一般,可用来定人心。”
政崽看了看房玄龄,又看看李世民,感觉好生奇妙。
“其实你们根本不信这几次麒麟都出现了?”
房玄龄依然温温和和地笑了笑,他的气质像一棵端端正正的林檎树,挂满了知识的果子。
但政崽却发现,这人骨子里和李世民是一样的。
“某也不是不信……”房玄龄委婉道,“只是若大唐有需要,也可以在任何地方,得到麒麟。”
意思就是,造假嘛,谁不会呀?祥瑞这玩意儿,想要啥就能来啥,别大惊小怪的。
李世民颔首,完全认可这个意思。
政崽领悟了这个言下之意,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好笑,又觉得很安心。
其实麒麟可能真的在这里,就这个房间,就李世民身边,但它之所以在,不就是因为李世民不在乎它在不在吗?
先有的圣君,才能引来麒麟,而不是随便抓个动物冒充麒麟,非说自己天命所归,天下太平。
天下到底太不太平,天下人很清楚。
王世充也整天神神叨叨说自己有天命,洛阳百姓信吗?秦琼他们信吗?
政崽不再纠结麒麟,往旁边挪挪,帮李世民整理文书。
这人一忙起来,满桌都是散落的书卷,一打眼看过去,半数是永丰仓的资料。
房玄龄的桌上就比李世民整齐多了,政崽看不下去,马上开始动手,一份一份按卷袋颜色与贴的文字标签装好,均匀排列。
“粮食够吃吗?”小小的人啊,操着大大的心。
“今年够了。”李世民安抚道,“若附近州县不起战火,我与玄龄会劝进农桑,力保今年的宿麦能正常收成。要是能安定到秋收……”
他说着,自己先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可能不大了。”
“要打仗了?”政崽警觉。
“刘武周即将南下,父皇令李元吉去镇守太原。”
“派谁守太原?”政崽不敢相信。
李世民接连叹气,咬了咬牙,重复道:“李元吉。”
政崽还是不能接受这个荒谬绝伦的事实:“大唐没人了吗?让他守太原?”
李世民冷笑一声,压抑着火气,才能让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发脾气。
他其实是个暴脾气来着,尤其在自己人面前。
“以李元吉的性子,只要刘武周逼近太原,他就能第一个逃跑。”
李世民闭眼,表情几乎生无可恋。
政崽呆呆地生了会气,冒出一句:“太原,是阿耶老家吧?”
“嗯。我幼时随父亲上任,四处辗转,陇州、岐州、谯州、荥阳、楼烦、长安、洛阳……”李世民碎碎地念叨着,在地图上滑来滑去,“其实我在太原并没有久待过,但太原于我们大唐,有很特别的含义。”
政崽理解得很快:“因为’唐‘就是太原吧?”
秦是个区域地名,唐也是个区域地名,所有王公的封号大多都是跟地域有关的。
李渊世袭唐国公,这个“唐”指的就是晋阳太原这一带,再往上溯源,就是指西周唐叔虞的古唐国。
虽然后来古唐国改名为“晋”了,但太原对大唐的重要性,在这个时代,绝不逊于长安。
李世民本该为孩子的聪慧而欣喜,但现在实在高兴不起来。
“我和父亲起兵前,曾经到太原的晋祠祭拜过唐叔虞,那里有两棵很老很老的柏树,据说周时就种下了,至今还很茂盛。”李世民的声音渐渐低落,“一棵叫龙头柏,一棵叫凤尾柏……”[3]
“柏树可以活这么久吗?”政崽吃惊。
“树嘛,总是有活很久的。”李世民温柔地摸摸政崽的头。
也是哦,泰山上的那棵松树好像也还活着,连松树下面的小蘑菇都还活着呢。
“我只怕,战火烧到太原。”秦王的面色凝重,犹带愤怒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