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认我为弟子,这些便是分内之务。”
这还是之前,张从宣觉得自己既然退位,还被“家主家主”地喊未免容易让下属难做,对新族长的威势建立也不利,干脆提议让人喊老师。
张起灵接受得无比自然。
要是从前,张从宣大概会很欣慰少年的不见外,并把这种亲近视作孺慕之情下的接纳与认可。
师徒身份,此时本就仅次于亲缘关系。
奈何,元旦那天早上的事情至今还历历在目。对方称呼上再一丝不苟,落实到行为,总让他有些不自在。
张起灵转身倒了杯热茶,双手奉上,像是对青年的欲言又止毫无所觉。
“老师,为何不同意师兄跟来?”
思绪被打断一瞬,张从宣随口道:“父母在,哪有跟着老师远游的道理。”
心中却说:当然是因为,阿客有前科。
这趟虽然是为了完成系统重塑,但是不保准出什么意外,哪怕没有意外,万一耽搁两年三年的怎么说。总之,还是让人留在他父母身边受约束,更能放心些。
为此,他不得不答应几个无伤大雅的小要求。
比如按时回信,再比如……
话音落地,张从宣忽然想起,身边的海官同样是父母健在,却因着“报恩”,就独身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张家,又以十八之龄,就被推上了族长之位。
谁还不是独子了?
他面颊瞬间发烫,匆匆改口:“我是说,年节里,正该一家团聚。你这次算是回家访亲,他就不必跟来了。”
张起灵凝视他闪动的眸光,微微失神。
他没在意方才话音,只是想起,于青年本人来说,在这世上早就无亲无故,唯一还算五服内的张启山……还不如不提。
是否因为如此,在那使命般的位置交替之后,对方才会再无恋恋?
对张从宣来说,这一路同行说不出滋味。
四五年来始终悬在头顶的系统任务,就这样完成了。
压在肩头的一族事务责任,连带续命的倒计时同时消失,忙碌四五年,这种失去目标骤然清闲的日子,都有点让他不适应。
成为张起灵的海官对他没说的。
处处细致照顾,说要安排,就当真揽过了全部出行事宜,没让再操心半点。
月余过去,之前能量流失的后遗症在渐渐浮现,他没吭过一声,反正左右也就是那几样,早习惯了。
但朝夕相对的张起灵不需要被告知。
他每日跟随队医师检查药量,监督饮食,观察纹身,坚持夜里留在身侧,只要这边稍有动静就会即刻转醒——张从宣有理由怀疑,这睡眠质量十足堪忧。
只是劝也劝不住,又没法眼睁睁看人整天睡地铺,最后只好妥协,把位置分人一半。
除此之外,新任张起灵很好说话。
张从宣一再声称,是枕头不合适让他睡不好,于是每到一地,莫名就多出了一个新枕头。直到他主动开口叫停,没让各种材质各种样式的枕头真堆满车厢。
表面上看,好像又回到了以前乖巧继承人的时期。
哪怕张从宣心知早已不同,但在三个月的最后期限面前,实在很难抵抗维持一个和谐相处美好表象的诱惑,多数时候顺着人来。
本就是答应对方才有这一程,这一路漫长,难道要整日愁眉苦脸?
此时边地与藏区并不受控,但张家暗中经营西部档案馆许久,又有去过一趟的张崇全程在前打点,路上堪称顺遂。半个月内,队伍已经由陇入川,预备进藏。
之后的路才是考验。
他们在当地暂且休整,更换马匹,补充物资。
这个时节,远远都能看到雪雾随风弥漫,根本不适合进山,张从宣盯着连绵险峻的山脉远眺,脑海中随之想象起,当年游戏里的自己竟然带着小不点的海官翻山越岭……
“不知者无畏啊!”
胸膛涌上一阵后怕,他转头忍不住扯过张起灵,把完好站在自己身侧的少年仔仔细细打量一遍,确认完好,仍心有余悸:“幸亏那时候没让你出事。”
张起灵眨了眨眼,不明白这感慨从何而来。
“您把我照顾的很好。”
他天生早熟,记事很早,后来年岁渐长,回忆起来更明了当时一路跋涉的艰辛。
印象最深的一次,跨越山口时,他们俩体重太轻被暴风雪吹跑了帐篷,只能在凹陷岩窝里躲避。风声呼啸凄厉,他被少年揽在怀中、严实藏在身下,竟然不觉得冷,就那样昏昏沉沉睡去。
睁眼已是天明,身周温暖如火炉,鼻端舌上一股腥膻气味,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只母羊肚腹之下,硬生生被羊奶喂到了撑。
旁边趴着的少年看到他醒来,惊喜交加睁大眼,向来漠然的脸庞难得展露微笑,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
“羊奶还有呢……再喝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