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敬之终于大发慈悲地放下了手里的放大镜和书,开始和杨金穗说话了。
杨金穗连忙扬起一个天真的乖巧的笑脸,就是那种高知老头老太太们很喜欢的十佳少年风。
“你的性格,和你爹是真的像。”
倒也没有吧,她觉得自己还是很讲道理的——绝没有说杨地主不讲道理的意思。
杨金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虎父无犬女嘛,哈哈哈。”
“哼,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听说你今天出去玩,和杜兰先生家的孩子吵起来了?”
消息真灵通啊,据杨金穗所知,和她一起出去玩的杨家孩子,还都没来得及找长辈告状呢。
看来是杜兰先生先打电话说了,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说的,总不会倒打一耙吧?
杨金穗知道,这位杜兰先生,是做化妆品出口贸易的。
受近年来法国内部法郎崩溃、物价飞涨、工人运动的影响,把做生意的重心转移到中国来,毕竟,他们在这里,是能够享有特权的。
而法国商人,在中国的重要据点之一,就是天津法租界了。
当然,即使他们享有一定特权,在中国复杂的□□势和多国争锋之下,作为商人,也得想办法和各方打好交道。这样才能长久留下。
这也是杨敬之家的孩子,对一起玩的外国小孩没那么谨慎的原因。
归根结底,杨敬之家里的大人想从这些外商身上获得更新的国际形势和一些被管制严格的商品,而他们是想获得一定保护。
还是想要获得保护的人所求更多些。
想明白这些,杨金穗也没什么担忧情绪,很坦然地说:
“算不上吵架,只不过是明辨一下道理,真理,总是越辩越明的。”
“所以辩明白了吗?”
“我是明白的,他们明不明白,现实会告诉他们答案。”
杨敬之看着杨金穗,一双眼睛,隔着厚厚的镜片,看起来有些变形,也让杨金穗看不明白他的心思。
“我看了很多你写的东西,《楚惊鸿探幽录》,还有那本,修仙的,叫什么来着?”
“《凡骨初登修仙途》。”
“对对对,这本的名字,没有第一本那么朗朗上口嘛,在我看来,叫《楚云深修仙记》就很好。”
杨金穗惊叹:
“大伯,您太懂了,这个名字的确是,直抒胸臆、开门见山。其实后来我就后悔了,奈何已经刊登了,也只能如此了。”
杨敬之微微笑了一下:
“写得都不错,我都看了,家里的孩子也爱看,你父亲,在学业上实在是没什么天分,你哥哥,也是如此,倒是你,遗传了我们家的天赋。
或许你父亲没和你说过,你祖父,当年也是治学大家,还曾翻译过一些外国的文学作品。
这些手稿,都还在家中放着,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找出来看看。”
嗯?嗯嗯嗯?
这是什么话?
我爹的父亲,和你的父亲,又不是同一个。
虽然杨金穗没见过自己的祖父,但是她听她爹和二叔说过一些事,她的祖父,充其量就是个小地主罢了。
学问水平……据杨地主的说法,还不如他呢。
这话说得实在奇怪,但杨敬之又是一脸的理所当然,杨金穗只能自己说服自己:
哎呀,堂祖父也是祖父嘛,人家这么说,是为了表达亲近,自己有什么好质疑的呢。
杨敬之没注意到杨金穗的神色,有些陷入了思考:
“父亲他,去世前就曾说过,我们要学洋人的本事,但不要让洋人插手我们的内政,要警惕他们用更先进的理念去掠夺我们国家的财富和文明。
我看你的小说里,似乎也是类似的想法。”
杨金穗听得很受震动,据她所知,杨敬之的父亲,她的那位堂祖父,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那个时候,大概是狠狠受挫的时期,八国联军,日俄战争在中国的领土打仗,科举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主流的思想就是,本国的儒学也好,文明也罢,不能救中国,必须尽快、全盘学习外国,对外国抱着很强的依赖心理。
而接受旧式教育长大的一部分保守派,则是怨恨害怕外国,更加相信“祖宗之法不可变”。
在这两者之间的,则是革命派了,要学外国的东西,但不相信外国人会无偿帮助,认为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所以要进行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