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心安了一点,正如她会觉得那些流浪的孩子可怜,卖苦力吃不饱饭的百姓可怜,胡同里不得不做皮肉生意的妓女可怜,这些看似不愁吃穿却只能被困在家里、从一个宅子里到另一个宅子里的女孩也可怜。
而且可能是因为她也差一点就过上这样的日子,她对他们有更深切的感同身受。
虽然在这个半新半旧的社会睁开眼未必是全然的幸福,但不睁开眼又能怎样呢,接下来的变革,是不能允许她们闭着眼过完一生的。
那与其等着社会动乱或者家庭变故时再不得不睁开眼,被投入社会里,还不如现在多学点东西呢。
校长想让杨金穗做演讲,杨金穗其实有点抗拒,演讲啥呀,搞得真跟荣归故里似的。
两年前还是一个班上学习的同学,两年后她就要去演讲,总觉得有种在熟人面前吹捧自己的尴尬。
但话是这么说,之前校长在信里提到的时候,杨金穗虽然没说同意,还是写了演讲稿……
校长看着杨金穗连连摆手,又看了眼她布包里露出一角的稿纸,陷入了思考。
怎么的,这是让他“三顾茅庐”一下吗?
他倒是不觉得对一个学生发出第二次请求有多丢人,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还能以什么借口说服杨金穗。
名,他是给不了,尤其是杨金穗如今在县里已经挺有名了,再想更进一步,就得是官方的表彰,他是要不来的。
利,他也给不了,学校还欠着一屁股债呢,他还指望多出几个有出息的学生回馈学校呢,怎么舍得在杨金穗身上花钱。
张先生忍不住开口:
“金穗,学校里有些孩子,家里觉得读书费钱,又不能像之前那样考进士做官,已经想让他们回家打理家业了。
还有那些女孩,虽然已经入学,但还是会被同学们区别对待,家里也有些犹豫。
你是坚持要读书的孩子,也从读书中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难道不该去帮帮其他同学吗?让他们看到,读书不是只有考进士做官一条路可以走,女孩子也能读书出来做体面的工作。”
第82章日记和旧人当晚,杨金穗回忆着这……
当晚,杨金穗回忆着这一日在学校里的经历,在日记里是这样写的。
“我发现,我已经越来越难在这个时代当做一个全然的旁观者,一个可以提供帮助但不过多介入普通旧识命运的旁观者。
自想起过去以来,我就下定决心,要保持理智和疏离,不被旁人的痛苦和悲剧命运而影响到情绪,因为我改变不了,太多了,这是一个时代无可抵抗的悲剧。
但,你能做到吗?杨金穗。
那些只相处过三年多的同学,有过争吵,有过隔阂,他们曾对你的身份有过质疑和抵触……
但重新再见,我分明还记得那偶尔的欢笑时刻,为了集体活动而凝心聚力的时刻,那不是假的
还有杨先生,杨先生看重我、支持我,也同样爱着他的每一位学生,爱着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儿童和少年。
还有那些女孩,我似乎从她们的神情里看到了自己曾经的样子,奋力一搏想抓住一个机会,但又不确定这个足够叛逆的选择是否能带来改变。
她们,他们,是这个时代先醒来的那批人,他们醒来,他们看到,他们做出改变,才能有我的醒来。
而醒来的我,在这个时代,又能促使他们的醒来。
这或许是这场奇遇对我提出的要求:你是不是该做些什么,是不是还能做得更多。”
杨金穗写着写着,想到了白天看到的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有如白泽坤这样的同窗,也有后来入学的学生。
他们或许看过自己写过的文字,或许没看过,或许发自内心地认为她通过读书找到了一条路,也或许觉得这不过是卖字的,实在不如进入政府做要员来得体面。
他们会因为自己的到来有什么样的思考和改变吗?杨金穗合上日记本,将钢笔帽盖上,侧过身看窗外的月亮,她诚实地想,她不知道。
想必影响是很小的。
她前世读书的时候也曾听过很多演讲,看过励志的故事,但往往只有一瞬间的触动,该偷懒的时候还会偷懒,想偷偷熬夜看小说打游戏的时候还是会不顾第二天的课程去满足当下的需求。
但就像那句话说的,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更何况,对她来说,这次经历,让她有了新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