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是没猜错的话,刘老身上的那身伤,该是有他父亲的手笔?
也不知刘老在京里可曾见过他?
若是没见过便也罢了,横竖他没想过暴露身份的事,只当没那个黑心肝的爹便是了。
若是见过了……
李景安咽了口口水,心跟着哆嗦了一下。
只盼着刘老能看在百姓何其无辜的份上,愿意发一发善心吧……
正思忖着,李景安便已经被那汉子引到了门口。
还没等他做上一做心理准备,汉子就已经笃笃笃地敲上了门。
“叔!刘叔!在家不在!”
“俺们村出事儿了!大事儿!快出来哇!”
门内传来了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不一会儿,门被从内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和开门声一道传了出来。
“小兔崽子!说了多少遍了!平日里不要空口白牙的诅咒自己的村子。”
“看看!这不就成真了……么?”
刘三笠一抬眼,正对上李景安那张挂满了心虚笑容的脸,嗓子像是被忽然夹住了似的,停了。
眼里的笑意也消失殆尽,一张老脸拉得老长,把嫌恶明晃晃的写在了脸上。
李景安一看这架势便知道刘三笠是认出来自己是李唯墉的种了,心里那份没底更浓了几分。
倒是那汉子,似乎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继续胡咧咧着:“叔!我的叔哎!俺是那坏心肝儿的么!”
“还不是今年这日头太毒了些么?落下来的水竟是个不能喝的!”
“俺们这些庄稼人能懂个什么?这不,还是县太爷看出来了不对劲哩!”
他略顿了顿,似是才想起来李景安一般,侧转过身子来,让两个人都落在自己的视线里,刚想继续,却哽住了。
他这才发现,这两个人的脸色似乎,都差的离谱?
右边的刘老脸阴沉的都要能滴出水来了。
而左边的李景安却是眼珠子四处乱转,怎么都不敢落在刘老的身上。
那脸上的心虚,满的都快溢出来了哩!
汉子的脸上浮现出一层迷茫来。
这俩,啥情况?认识?
“早同你们说了。那水喝不得!你们可曾听过?”
刘三笠哼了一声,径直从房里走了出来,肩膀擦过李景安,撞得他一个趔趄,非得扶住门扉才堪堪站稳。
“现下倒好,人县太爷一说,反倒是信了!那陈年旧事的,又都忘了?”
“现在什么情况了?可曾有大规模的病患出现?需要老夫做些什么?”
“水!”那汉子陡然反应过来,一溜烟的凑了过去,弯腰弓背,笑呵呵的说道。
“病人倒是有不少哩!不仅有俺们村的,隔壁杏花村的也有!”
“不过,大人都安排好了。只是那干净的水儿实在是难找。”
“大人说似乎您有办法,这不就来找您了么?”
刘三笠听了这话,往外走的脚下一顿。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来。
老的扯着他那点子官身,为非作歹,恨不得将所有挡了他青云路的人全部挫骨扬灰。
偏偏养出的小的是个菩萨心肠?
这可能么?
“你们没被骗?”刘三笠狐疑的问道。
那汉子一听这话,顿时瞪圆了眼睛,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那不能的!”
“俺们那么多双眼睛都瞧着呢!要是没干,俺可不敢浑说!”
刘三笠皱起了眉头。
他竟真会且乐意干这些?
还真让李唯墉那厮捞到了,歹竹出好笋了?
“刘老……”那汉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凑到刘三笠的耳边问,“你们,是不是有过节啊?”
“没有的事!”刘三笠想也不想,直接反驳。
祸不及儿孙。
那些都是他跟他父亲的恩怨,关这个儿子什么事?
况且,他虽不曾在京都见过这个李景安,却也听说过他不少事。
这孩子的日子可不好过——
刘三笠的瞳孔猛地一缩,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隐隐冒出头来。
或许,正是这孩子的日子不好过,才明白他爹的错的,才会下意识的想当个好官,才会在这里有这一番作为?
刘三笠抿了抿唇,扭头看向李景安。
见他正扶着门扉细细的喘息着。苍白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唇色清浅,微微颤动。
明明已是强弩之末,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宽大的官袍空落落地挂在他肩上,风一吹便簌簌而动,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