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白捏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县衙来了急报,两村争水,械斗……出人命了。”
——
京城,紫宸殿。
天幕之上,那道清冷清晰的声音早已消散,余音却仿佛仍萦绕在萧诚御耳畔,挥之不去。
萧诚御面色沉凝,目光灼灼,心却一路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他从未深入思索过的角度。
读书,科考,入仕,报效大梁。
这条路径早已镌刻于每一位士子的骨血之中。
圣贤文章、经义策论,于他们这些自幼浸淫其中的人,自然如呼吸一般熟悉易懂。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未曾读过书的黎民百姓,在面对官府文牒、政令宣导时,会是何等的无措与茫然。
那些字句道理,经过层层官吏之口转述,又会扭曲成什么模样?
最终传入乡野,究竟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萧诚御无声的叹了口气,眼神渐渐笃定了起来。
看来往后吏部每年的考绩评核,恐怕必须重新斟酌了。
是时候再增添些更实在、更关乎民情的条款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清如同样面露惊诧。
翰林院作为天下书院之首,而他作为掌院更是读书人之首。
最是该要将这里知识道理传递于全大梁的每个人知晓的。
他这上半辈子也都是这么干的。
埋首经卷,著书立说,所求无不是微言大义、阐发圣贤之道。
可他从未想过,那些精妙的义理、高远的论述,对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来说,或许还不如一句通俗易懂的乡俚俗语来得实际。
至少,俗语他们是听得懂的。
或许,他余下的时光该换一种活法。
修书立传,确实不应只追求义理高深,更应考量如何落到实处、惠及于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皓轩手中那本蓝皮册子,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一股难以按捺的好奇与探究欲油然升起。
若是可以……真想设法取来那册子,亲眼瞧上一眼……
这说话的艺术,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呢?
吏部尚书王显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心中暗暗叫苦。
他太了解他们这位圣上了。
他们这位圣人行事最是雷厉风行,一旦听到有益建言,必定追问能否落地推行。
李景安这番话又实在在理,他岂会不知底下那些官员是什么样子?
念书时道理讲得天花乱坠,实际办事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否则也不会出现上一任云朔县县令那等祸事。
他也曾思索过调整考核制度的可能。
只是这考核之法自古沿袭,历经多年沉淀,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即便真要推行改革,也应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招致天下官员的抵触与不满。
更何况,还需顾及那些尚未取得功名的读书人。
他们最为年轻,心性未定,也最易被风吹草动搅乱心绪。
大梁如今又是崇文轻武,若是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与争论,那才是因小失大啊……
王显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肩膀,小退半步,将自己往那群臣列里再藏了藏。
他忍不住祈祷起来:“陛下,您可千万不要在此时提起这调整考核制度的事情啊……”
王显悄悄瞥了一眼天幕,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这李景安,话说得未免也太多了些……”
“仅仅只是治理县城而已,难道还靠这些言语上的技巧不成?”
然而不等他念头转完,萧诚御的声音已然清晰地传了过来:“王卿,对于天幕中所言,你有何见解?”
第35章
木白驾着马车在土路上疾驰着。
车轮碾压过有些崩坏的路面,带着一阵阵飞扬的尘土和克制不住的颠簸。
李景安在马车里勉强坐稳了身形。
他身上裹着王族老硬塞来的棉被,整个后背死死的贴在车壁上,十根手指死死的扣着座椅的边缘,关节泛着一层白色。
他双眼紧闭着,喉头连连吞咽,将那时常要滚出喉咙的酸灼感咽了回去。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着木白断断续续的汇报声。
“歪脖子村和杏花村的交界处,昨天夜里突然多出一条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