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县尊大人吩咐下来,让弄这劳什子“试验田”,他们嘴上应着,也照做了。
可这心呐,就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没个安生的时候。
一股邪火在腔子里乱窜,烧得人坐卧不宁。
一面,他们恨不得这田真能成!
如今这田里产出的粮食,即便是年景好,也只堪堪够果腹的。
若是遇上那年景不好的时候,那点稀汤寡水的收成,塞牙缝都不够。
那肚皮贴着脊梁骨的滋味,谁尝谁知道,想想都打哆嗦。
可另一面,他们又隐隐盼着它……别成!
隔壁刘氏家那几亩倒霉催的田,不就是胡乱施了肥么?
那地里的惨状他们可是看在眼里的。
苗儿烧得焦黄枯槁,死得透透的不说,那虫子,黑压压一片,跟赶集似的,发了疯地啃那几片侥幸活着的叶子,还差点就蔓延开,害了他们的命根子田。
如今他们一听着施肥,可都是头皮发紧,生怕再复刻了那可怖的场景。
“所谓熟肥,”李景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可怖的回想中拉了回来,“便是已经历了完全发酵、沤烂沤透的肥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黑或焦黄的脸,微微一笑,道出关键:“此肥,气味和缓,不招虫,不生草害。”
此话一出,就跟往人群里丢了把刚烧热的钝刀子,“嗤啦”一下,把那些个担忧惧怕的外壳戳了个对穿,任由话儿淌出来。
“老天爷!怎么还有这肥!”
“听见没!不招虫!不生草!”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这之前咱们怎么不知道哩!”
压抑不住的惊呼声,瞬间爆了出来。
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迸射出狂喜的光。
这法子好啊!
没了虫卵没草害,那地里的苗儿,还不得可着劲儿地往上蹿?
那收成……哎呦喂,那收成怕不是要顶破天去?
至于怎么弄出这“熟肥”……
嗨!有县太爷在呢!
他既然开了这金口,把这天大的好处摆在了眼前,那就一准儿早有门道!
还用得着他们这群泥腿子瞎琢磨?
“县尊大人!”
王族老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颤音,冲破了七嘴八舌的喧嚷。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死死盯住李景安沾着泥点的袍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您……您说的这熟肥,这能救命的宝贝……究竟如何得来?“
“万望大人赐教!我等……我等愿肝脑涂地,唯大人之命是从!”
他身后的村民们闻言,轰然响应。
几十个汉子齐刷刷跪下,膝盖砸在田埂湿软的泥地上,溅起点点泥浆。
“求大人教俺们!”
“大人救救俺们的田,救救俺们的命啊!”
“大人您指东,俺们绝不往西!俺们这条命,以后就是大人您的!”
李景安被吓了一跳,他赶紧弯腰去扶王族老,可王族老稳稳跪在地上,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景安,大有一副他不答应,他们就不起来的样子。
李景安见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那日肯提出“对比试验”,便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将这田产量提上去的。
之后的一切,甭管他现在会不会,他都可以学会。
哪里还需要他们这般恳求?
见王族老不肯起,李景安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收回手,退了半步,看着这跪了一地的汉子老人们,微微抬手。
喧腾的声浪渐渐平息下去,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和热切得能烫伤人的目光。
“都起来说话。”李景安缓缓,“熟肥之法,说易不易,说难,却也并非登天。”
“需掘池深藏,引水浸润,将生肥层层铺陈,覆以厚土隔绝气息。其间翻搅、控温、辨色、嗅味,皆有其道。”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脸上虽然懵懂却无比专注的神情,摇了摇头。
“算了,空口言说,要点于你们终究难以通透。”他话音一转,干脆利落,“你们且去寻一块地,要避人,远水,地气湿润的。”
“所需人手、器物,王族老……”李景安看向激动得胡须微颤的老人,“稍后由你领人,按本县所列单子,一一备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