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靠着墙根打盹的老头,此刻也都被惊醒了,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睁开,彼此望望,最终汇成一片闷闷的叹息。
这日子啊,苦哇……
孙婶娘正在纳鞋底的手一抖,长长的绣花针扎进手指,带出一连串的血珠儿。
昏黄的眼珠子滚了滚,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加赋?
不能吧……
孙婶娘是见过那个新来的县太爷的。
昨个儿天刚有点暖和气儿,她和老头子起了个大早,推着家里攒下的几捆干草去县里赶集,想换点盐巴灯油。
正走到一半儿,林子深处的小径上,慢悠悠晃出一头青骡子来。
骡背上驮着个趴伏的年轻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劲装,抱着把剑的年轻人。
骡背上的年轻人一瞧见他们,便立起了身子,连连挥手。
“老人家!”声音清亮,隔着小半块地就传过来,客气得很,“敢问去云朔县县城的路,是走这边么?”
老头子赶紧扶着车辕站直了,手拢在嘴边:“是嘞!顺着这条道,再走一里多地,瞅见个歪脖子老柳树,往右拐就进城了!”
那年轻人得了指点,赶紧勒住了骡子。
他翻身下来,动作有些生涩,脚落地时还微微趔趄了一下。
待他走近了,孙婶娘才看清了那年轻人的模样。
好生年轻俊俏的一后生!
穿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袍,料子看着还挺细软,不像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样子。
一张脸,白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眉毛是细长的柳叶形,嘴唇薄薄的,颜色很淡。
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黑天上坠着的星星,衬得那张脸愈发干净秀气了。
他走了过来,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多谢老丈人指点!”
可话音没落,他便侧过脸,握拳抵在唇边,压抑地咳了几声。
那咳嗽很轻,却仿佛抽走了他不少力气。再转回头时,眼尾都咳得泛起了红晕,颜色嫩的,像极了年轻时老头子给买的胭脂。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喘,却依旧努力地笑着,“老人家,我是新上任的县令,我这次来,就是要让咱们这地方,慢慢好起来的!”
孙婶娘吹了吹手上的伤口,这样漂亮的人,说话又那么亮堂,总不至于会说谎吧……
——
县衙。
所谓大厅,不过是个宽敞些的砖石屋子,梁柱被年深月久的潮气与烟火气熏染得乌沉沉的。
一股子穿堂风裹着纸张陈旧的霉味和隐约的汗馊味,在空阔堂内打着转儿。
几束光从破漏的房顶筛下,吝啬地照亮空中浮动的微尘,却照不透堂里沉甸甸的气氛。
一群胥吏静悄悄地杵在大厅正中,齐刷刷低垂着个头,眼观着鼻,鼻观着心。
脚下却仿佛生了草稞子,脚跟儿不自觉地在地面碾磨,小步小步左摇右晃着。
耳畔只余下案台上新县令指间纸张翻动的簌簌声,间或夹杂着他喉间逸出的闷咳。
每咳一声,都像块小石头砸在众人紧绷的心窝子上,晃起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哪有这样上任的?
好好的接风宴不去快活,一头扎进账册堆里查个什么劲?
能查明白么!
角落里,王书吏掀起松垮垮的眼皮,斜乜着缝儿,朝案台后头飞过去一抹。
嘴角枯瘪的肌肉猛地一抽,扯出个微不可查的嘲弄弧度。
瞧瞧瞧瞧,又是个惯会拿腔作势的主儿呢。
把这么一大帮子喘气儿的都拘来干晾着,自个儿搁那看那些个花册子。
若真能叫他从这堆子纸里翻出朵花儿来,那也算他本事。
若是折腾半天啥也瞧不透呢?
王书吏鼻腔里猛地滚出一声短促冷哼。
动静不高,却打破了堂屋里那层死水般的静。
刹那间,各色目光“唰”地一下,跟粘蝇纸似地,全糊在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王书吏是吧?”李景安问,“有何赐教啊?”
王书吏被惊得浑身一哆嗦,老眼瞪得溜圆儿,脊梁骨后头那层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呃……”
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挤出个短促的颤音儿,脸上堆起两坨极其僵硬的干笑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