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她看起来很紧绷,一提到这个,无法控制地踮起脚,双手紧紧地攀附在栏杆上。会有一些小动作,整理头发,抿唇,眼神飘忽不定。
警卫兵突然笑了一下,好心提醒道,“嫂子,我若不认识你,你又刚好从我们门前走过,这么一番神情……很容易被我们扣下来盘问的。”
她的混乱已经外化到不论是谁都能看见的地步,而适时的话语正把她越陷越深的恐惧情绪打断。
葛书云无所适从,好像再过几秒就要喘不上气。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时刻,被理智和情感撕扯,摇摇欲坠。
“对不起……”她下意识就要道歉。
“不用道歉。”对方并不会被她的情绪左右,也不会像靳嘉佑那样过分注意她的状况,很简单地一笔带过,继续往下说,“我们老大作为一名军人,肯定不坏,国家都替你审查过了。但你要问我他当丈夫怎么样,我可不敢说……我又不是他女人。”
多实在的回答,让她转危为安。
“哈哈,你们讲话好有意思,一点也不拐弯抹角。”葛书云笑了笑,肩膀终于不耸起来,而是慢慢地落下去,“你还记得你上次是在哪里受伤的么?”
“当然,我又没被打失忆。”
“后面训练的时候会担心再受伤么?”
“会。”警卫兵眼神一亮,似乎是终于找到了能安慰她的话,振奋道,“但打不死我的都会使我更强大,这话没错的。我这次回去肯定要拿更好的成绩,他们等着瞧吧。”
——怎么是没用的鸡汤。
她再次抿紧嘴唇,把脸撇到另一边,忽然觉得眼睛好湿。
人在面对困难的时候,总是不能回头去看自己已经做到的事情。
但是单纯的鼓励很有用不是?在更多的指责翻涌上来之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战胜过一次了。
“……来这里是对的。”她想,那些被困在封闭房间里杂乱无章的思绪全都有了可以流淌的地方。
——
来的时候正是雨季,好像这里的雨很多,密密麻麻的。她以前特别不喜欢下雨,总觉得要闷死了。课本上不是有那句:“黑云压城城欲摧。”她会被那阵乌云压死的。葛书云总有这样的联想。以至于每到下雨,只能躲在屋子里,带着耳塞,把所有的门窗窗帘都合上,直到彻底与世隔绝。
还没聊完就开始下雨了,警卫兵着急给她撑伞,往迎风的方向走,恨不得把伞撑到半空中去,又怕她滑了脚,分出半截手掌牵她,心里也许在想,这么几步路,不如将她背上去。
那副紧张的样子,让她想起方才出门前对自己几番欲言又止的男人。怕越界,又怕疏忽了什么。
如果这就是关心的话……她为什么会把这种纠结的情绪看作是负面的,有些苦恼,低头看路的时候忍不住反省,自己真的要对他上点心了。
“我走路很稳的,别担心。”
他们给葛书云安排了最高层的房间,说地上没那么潮,不容易打滑。其实根本没可能打滑。打开门她注意到,这间房已经给人铺上了防滑地垫,墙上有好几处警报装置,所有锋利的边边角角都缠上了塑胶的软垫……还有很多,她一下子看不全。这令她感到吃惊,甚至反常到,她立刻猜到这绝不可能是招待所的日常装修,于是扭头发问,“这些都是他安排的?”
警卫兵点头,“当然。但是嫂子放心,这都走流程打审批了的,肯定流程正确,上面领导都知道的。光墙上那些警报器就弄了好几天呢,今天上午才全部搞完,差点没赶上。”
她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印象里,很多人的好都附带条件,比如,父亲的好是因为学习成绩好长脸面,母亲的好是因为自己听话不惹麻烦,同事的好是因为自己肯帮忙干活,男人的好是因为可以上自己,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来……以至于最后硬要把他往这个模板里套。
猜不透,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
他们的结婚报告已经交上去了,没有任何特殊的理由,在程序完成之前都不可以撤销。她已经成为了他的妻子,现在肚子里也有了他的孩子,他完全可以像那些人一样肆无忌惮地轻视自己。
为什么还要对自己这么好呢?她想了很久,不敢确信这个答案是爱。这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爱么?要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闹到无法收场。
她从没被光明正大地承认过,她习惯被忽视,习惯待在暗处,所以此刻才会被炽烈的日光灼烧,浑身作疼。
“你们都知道了?”葛书云看起来有些无所适从,站在暗处,侧着身躲脸。
“哪儿能不知道呢,我们老大可高兴了,递交结婚申请的那天,见谁都要说一遍,生怕有人不知道。”警卫兵眉飞色舞,有样学样,忍不住给靳嘉佑说好话,“我们老大可在乎嫂子了……”
那种,那种沿着脊骨往上攀爬的刺骨的灼热感又出现了。她垂着头,听不见更多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被同学们哄笑着说“葛书云是靳嘉佑女朋友”的那个午后课间,她被哄笑声闹得抬不起头。有男生躲在她腿边,企图从桌下来看她的面容,看她脸红了没有,脸红就是认了,脸红就是他的女人。她不肯给他们看见,用校服遮住了所有的地方,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打完球回来,很敏锐地观察到了班上的情况,径直往她这边走来。
“管他们干嘛,要闷死了。”他注意到她脸颊边上的刘海已经湿透了,伸手拽她的衣领,把她往上提。
她脸是红的,也许热红,也许羞红,总之死咬着嘴唇不肯抬头。
少年没辙,扭头同他们说,“我想当她男朋友够不够?我在追呢,事情都给你们搅黄了。”
班级里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哄闹声,七嘴八舌的叫喊,最后动静太大,把班主任也闹来了。没过两节课,他们就被叫去了办公室。
“听说你们谈恋爱?”
她不敢说,哪怕心里是雀跃的,也不能说一个字。
“他们说你就信?老师,你以后老了会被诈骗的。”靳嘉佑有些无所谓。
“这种谎话也是你能说的?!”班主任气得指着他骂。
少年完全不虚,高声反驳道,“那他们造谣我们谈恋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把他们全找来说一顿呢?”
“你懂不懂什么叫做苍蝇不叮无缝蛋。”班主任又凶狠地往她这边看了一眼,被他上前一步的身体挡住了。
“……”他有些生气,就是生气了,她不用看他的脸都能感觉出来,她害怕地偷偷伸手拽他,生怕他把刚才那句话在班主任面前又重复一遍。
“你别说了。”她很小声地哀求,急得眼睛都红了。
正是她说了话,靳嘉佑才没同老师吵起来,他想不通这些中年人为什么会偏颇成这样,谁挑唆的一眼明了。气得把头扭到一边,从口袋里掏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爸妈,丢了过去,仗义地、不屑地补充,“爱打打。”
然后领着她转身就走了,也不回班里。
这时候回去不是找死么?那些可怕的目光和哄闹声,她会被流言蜚语砸死的。她庆幸对方带自己离开,又忍不住担心起结果,担心父母知道后会斥责。
没走几步就掉眼泪了,她怕得没办法走,肩膀缩得厉害,最后是他听见声音,退回来抱她。
他看起来瘦,力气却很大,也许是昏了头,怕她不肯跟自己走,甚至不问她的意愿,便弯身把她打横抱起。裙子有些太短了,他的右手不得不触碰她的身体。他发誓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感觉到风,着急地往腿缝里掖裙子。裙子被拉高了不短的距离,到大腿中部。他有反应了,很强烈的生理反应。
刚才说的不是假话,哪怕过去几节课,他也没为这句话与她解释。葛书云似乎明白他的想法,有些不知所措地靠在他怀里,等候发落。
找了个没人能看到的角落,他把自己放下来。不像往常那样保持距离,女孩半低着头站在原地。两人几乎靠在一起。他的反应越来越强烈。她似乎注意到了,有往这边瞥。
“……心情好点没?”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丢过去,让她把腿遮一下。
她点了下头,觉得少年的体温升很快,只走了这么一段路,就在她腿上留下了汗,“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么?”他伸手揽了一下肩膀,强迫她抬头看自己。
少女不敢答,直勾勾地看他。
这个年纪又是独处,荷尔蒙升得太快,他没办法不去想些乱七八糟的,光她身上的气味都够他浮想联翩。
“……他们有病,你别理。”在事情更加失控之前,他命令自己冷静。不可以吻她,不可以摸她,更不可以问那些话。她不会拒绝。正是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不会拒绝,所以什么都不能说。
“他们……”她眼眶里的泪水尚未收回去,仍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们也没说错。”
——哪句话没错?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胡作非为的心蠢蠢欲动。这里没人。这是最好的机会。他想伸手去摸她背后的内衣扣,他早就注意到对方的内衣已经更替成大人模样,他觉得自己疯了。
“你愿意当我女朋友?”问出来就后悔了,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她没否认。
他无处消解的欲望彻底霸占了大脑,身体比理智很快。他抱住了少女,低头在她松开的领口内侧亲了一下。
真亲。
她吓得缩肩膀,忍不住抬手抓他的衣服。还有两叁厘米就碰到她的肩带,少女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趴在他胸口不敢面对这一切。
“……就舔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领口松得更大,肩带肯定被他看到了。这种羞耻同内裤被他看见没区别。他含住了某处一定会被衣服盖住的位置,静默地舔。
他不知道,他们处在一个哪怕这样简单舔两下也会变得潮湿的年纪。
突然,一阵响亮的下课铃声打断了他们。两人生硬地分开。
“下次不可以这样了……”她若无其事地系扣子,完全没注意到有个地方被他留下红印。
“嗯。”他垂眸扫了一眼她的腿,建议道,“你先走吧,我得去趟厕所。”
她整理好,落荒而逃。
在爸妈赶来之前,他在厕所里依靠着占有她的幻想,迫出了人生中第一次最不可消解的欲望。
——
她站在屋里,想起他就是这种人,不怕事,能担事,哪怕母亲被喊来,诉求也不过是别把她爸妈喊来。
他完全理解自己的痛点在何处。
所以等那一阵幻想中的难堪褪去,更多的真实才得以浮出水面。
他从不以任何她无法看见的姿势进入她,一定是她来把控节奏。门和灯都不会关,不给她制造幽闭的环境,更多时候,开放的天台、宽阔的客厅是首选。她不会被脱光,基本上都有衣服或者被子蔽体。阴部不会被赤裸地呈现出来,更多时候只是坐在他腿上。
激烈的情事全都被摁在汹涌的潮水之下。
孩子是上一次休假的时候要上的。那时她胜诉,成功离婚,开心得不得了,他便带自己出去旅游。她说可以不带套内射,可以保留完整的射精体验,不需要为了避孕强制中断,次数多了伤身体。他听到这些话,兴奋得疯了,硬了几天停不下来,能射出来的都交代给她了。
两个人都特别放松,水到渠成,她再次体会到了爱欲的妙处。两个人,窝在宾馆里,睡了十几天,做了十几天,像身子长在一起。
明明是心愿与他相爱,却被婚姻二字吓了去。她视婚姻为囚笼。她都做好了要把性命交给他的准备,视死如归。
“结婚之后,你会强迫我发生关系么?”她还是要问。
“不会。”他答,“你不愿意,我不碰你。妻子也是要尊重的人。”
“你会突然的打我、骂我么?”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要担心的事情,可是这一刻害怕得快要死了。
“不会。”每一条都不犹豫,“哪怕未来有不可调解的矛盾。”
“你会……你会杀了我么?”她开始哭,她抱着头开始痛哭,语言已经没逻辑,无法与现实情况对上,还没问完就抱着头蹲下开始大哭。
他不知道她会有这么强烈的不适感。这是他递交结婚申请的第一天,昨天都还好好的,从这天开始,忽然溃不成军。
“……你太完美了。”她这样指责他。
“我哪里完美了?”他也着急,可逐渐意识到自己根本跟不上她的节奏,“书云,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我也有很多缺点的……你深呼吸,别哭了。”
她停不下来,好像是生理性的,浑身都开始颤抖。
“不然我去找领导把结婚申请要回来吧,才第一天,估计还没开始走流程。”他很果断,他终于意识她到底有多恐惧这件事了。自己竟然还要逼她。
她窝在角落,哭得胃难受,想呕,不知道吃坏了什么,忽然想呕,一句话说不上来,扶着他的胸口,把头一歪就开始干呕。
是半夜的急诊,她被送去了医院。
在去看心理医生之前,他们让她先去验血。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在做任何敏感的检查,吃任何敏感的药剂之前都要验孕。然后就发现怀孕了。
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
她开始混乱。她知道以他的个性,有了孩子是肯定要负责的。
她能再次组建家庭么?她能当好母亲么?妻子?她陷入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次混乱,只为了重建秩序。
【四】
爱。她开始找寻这个字的感受,就像年幼时第一次从大人的嘴里听到它时那样。
这世上有太多人讲述它、追求它,可能理解真谛的却寥寥无几。她时常从别人嘴里听到叫人望而却步的话。母亲说,爱会使人失去理智,会让一个好姑娘变成枯萎的黄脸婆。婚姻更好,婚姻能构筑一个家,而爱,才是能把人摧毁的东西。孩子,情生怨、爱生杀,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父亲辩驳道,爱是求不得,是明明这辈子可以蒙混过关却不得不清醒地面对痛苦的那种卑劣的东西,若她沉溺其中,必然会得到仿若坠入地狱的痛苦。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不喜欢母亲脸上了无生趣的神情,每每看向父亲,只有无止境的疲倦。不喜欢父亲嘴里无止境的抱怨,毫无征兆地拳打脚踢。她无法想象这两个人居然已经体会过爱的滋味,才要同自己说那种丧气话。
“你觉得爱是什么?”有一天她忽然问,没给他任何准备。
他愣了一下,反问,“爱?”爱对他们这个年纪来说,似乎有些言重了,少年想了想,反问,“你想问的是不是喜欢?”
“不。”她摇摇头,很确定地说,“就是爱。”
“……爱。”他皱了皱眉,第一次遇到答不上来的话,“为什么这么问?”
“那天他们说,孩子是父母相爱才会有的。”她忍不住苦笑,丢出自己的理由,“我没办法相信他们之间有爱。如果曾经爱过……那爱也太短暂了?”
靳嘉佑隐约猜到她说的是自己的父母。他们这个年纪还没有能力谈爱。
“他们爱你么?”少年似乎不关心问题的答案,她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样子,不在他的眼里。说完他觉得好像用错了词,很快改口道,“他们关心你么?”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她藏不了心事,苦恼几天肯定是因为父母吵架,家里氛围不好,才问他有没有办法能缓和氛围。她甚至幻想,也许能找到他们还相爱的证据,“……他们还是很……很关心我的。”
她说谎,他也不拆穿,轻轻地点头答应,又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引回来,“你觉得什么样才叫爱?”
不知道中学生是怎么聊到这个话题的,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居然接到了现在。
葛书云瘪了下嘴,犹豫道,“至少能少说几句吧。”
不了解她的人是听不懂这句话的。她很含蓄,少说就是少骂的意思。她的父亲又骂母亲了,连带着她也受伤。
“这才不是爱。”少年及时地给她泼冷水,浇醒她可怜的幻想。
“那什么才是?”她茫然地看着他,完全想象不出爱的形状,实在希望能有个人告诉她正确的答案。
“……”他一时失语,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把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表达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了?”少女偷偷地用手肘撞他,觉得他好莫名其妙,聊着聊着突然沉默。
少年转过头看她,解释道,“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因为我还没有对父母以外的人产生过真正的爱。但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他忽然伸出手,摸她的脑袋,露出那种无可救药的心疼,继续说,“还没有人好好爱过你……”
他在说什么?
少女居然感觉到了他的无能为力,甚至是失落。她不能接受这种注视,立刻反驳他,“怎么可能没人爱我,你别把我想得这么可怜。他们整天说爱爱爱的,我就好奇了一下,你别自作聪明。”
这也许是她说过最重的话,说完鼻子都酸了,差点没在他眼前哭出来。
他定睛看了少女一眼,收住了还想说的话,没解释,也不为自己的话道歉。他头一回不因为对方无法理解的话作让步。爱的本意并不因可能的误解被扭曲,他是这样想的。无论她用什么样的言语掩饰自己的狼狈,她想得到的关注与疼爱都不会降临到她的头上。父母只会觉得她多管闲事,已经没有爱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因为孩子的存在互相容忍。他们只会憎恨,憎恨这个没有眼力的孩子剥夺了他们获得爱的权利。
因为这段不愉快的对话,他们冷战了一段时间,也不能算冷战,只是不说这些题外之话了。遇到不会的题目,她还是会拿来问的,她需要一个体面的成绩。他也不会刻意回避她。但他是个较真的人,在这件事上,较真得有些可怕。
——
什么是爱?
这个问题像雪球一样从她心里滚到了他心里。
他还太年轻,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后来有一天,他实在没忍住,便在饭桌上问了,“爸妈,什么是爱?”
父亲母亲对视了一眼,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们一定会误会他的意图,他们肯定不会觉得儿子只是出于想回答同学的一个疑问才问了这句话。但他们相比于某些长辈更清楚怎么尊重自己的孩子,于是父亲先问,“这是老师给的作业么?”
“不是。”他一向不遮掩自己的意图,“女同桌问我的,我答不上来。”他不介意让家人知道她的存在,他不想让她只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中。
所以,同父母坦白,不过是为了一份证明。为了多年后,还孤身一人时,他们能帮自己回想起曾经在意过的人。
“爱……”父亲先开口。尽管忙碌,他也还是会抽时间回来陪伴儿子。没想到孩子已经到了该谈爱的年纪。但父亲想了很久也没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似乎更懂爱的人,没有办法轻易解释爱。他们都觉得这是更沉重的东西,更加的,难以捉摸,难以把握,不可控制,“你已经知道什么是喜欢了么?”
他看了眼母亲,轻点头,答,“应该知道了。”
只有不关心孩子的家长才会对情窦初开嫉恶如仇,他的父母显得更平和一些,只是忍不住笑了几声,在心里感慨孩子是真的长大了,然后挑他现在能听懂的话来解释。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母亲放下筷子,柔声问。
他想起女生,心跳快了一拍,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很在乎她的想法,没事就想看她……”还有很多,他保留了剩下的回答,不想被长辈看穿全部。
“爱没这么激烈。”母亲坦言,“爱是一种很绵长的感觉,你会觉得更幸福,但,它要等到你们再也不会分开的时候才能开始建立。”
这样的解释让他不自觉地往别处看。他不喜欢这个回答,“要等那么久么?”
少年的喜欢是那么的急切,他起初以为只需要等到中考结束,现在听来,也许到成年之前,他们之间都不会有爱的希望。
“要。爱是最需要耐心的,没有耐心的人不配得到爱。”母亲在宣扬爱的美妙之前更喜欢将获取它的苛刻条件摆在孩子的面前,“喜欢是忐忑的,每天都在煎熬你的心,最容易得到,也最容易舍弃。可爱是纯粹的,漫长的,没几个人能得到,但得到的很少会失去。我觉得用足够的耐心来交换,很值得,不是么?如果什么都不想付出,只管索取回报,你觉得你会换来别人的真心么?凭什么是你来获得这份爱呢?”
他的满腔热情被母亲浇灭。但他知道母亲并不是指责自己的意思。他完全不懂爱,他对喜欢也不过是刚刚上手,怎么可能立刻就弄明白它们的区别。
“那我要怎么回答她呢?”少年解不出这道题。
“这个问题没人可以替你回答,更何况是你在意的人问出来的。你不会希望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母亲太了解自己的儿子,“而且我觉得,爱不是表达出来,而是呈现出来的。你如果真的上心、用心,对方怎么感觉不出来呢?哪怕你给她一个听起来很不可理喻的答案,但是是你用心思考的,也比问我们讨要所谓标准答案要好得多。”
他点头,开始思索起自己的答案。
——
这道题他想了有一个学期之久,想必她早就不记得自己问过这样的话了,等父母的关系缓和些,日子还能得过且过的时候,她的注意力早就去了其他地方。
但那天忽然听到他给自己道歉,觉得很惊讶,“怎么记了这么久?我都不在意了,我知道那天你也不是故意说那种话的。”
他还是会道歉。他后来意识到那天太执着于自己判断的正确性而忽略了她的感受。
“书云,我想我大概有答案了。”靳嘉佑非常认真且严肃地回答她,“爱是没有任何条件的喜欢。”
“……你说什么?”
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更加具体的语言阐述这个概念了,怕她听不懂似的,又说了一遍,“爱是无条件的喜欢。”
【五】
她那时候其实没太听懂。她不理解那个定语的含义,他嘴里的喜欢是指什么,这一刻站在他面前体会到的那种情绪么?她不确定,也不敢认。
但她注意到了对方的神情。
他不是随口说的,好像是特意要同自己说这句话,以至于根本没想下一句要说什么,便匆匆结束了话题,转回去收拾自己的课本作业。
正是下课放学的时候,班里吵吵闹闹的,没人会注意到他们在说这种奇怪的话。他是有意挑的这个时候,如此便能不叫任何人关注到他们。
“……说完了么?”她不太确定,反问,往他那边靠了靠。
他因为说完这句话而如释重负,随手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里,点头道,“说完了。”
怎么这样简单?
她想起每个人提到它时喋喋不休的模样,想起那些强烈的情绪波动,想起各执一词,非要说服其他人的样子。怎么到他这里,爱变得如此简单?
“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个?”她见他背上书包,作势要走了,便手忙脚乱地搭话,希望他能同自己再说几句,“难不成你一直在想要怎么回答么?”
“嗯。”他一直都是干脆的人。
也不是非得今天回答,只是他忽然觉得,爱是没有完美答案的,与其带着要她满意的心情去编撰答案,那不如不思考任何后果,只简单地坦白自己。
“靳嘉佑,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少女背着书包,主动地跟在他身后。
“是么?”他下意识往别处看。
“是。”她反复品味那句话。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呢?你心里的爱又是什么样子?”少年走得快,与她一起的时候总要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少女抿着唇,不知道为什么会笑,好像爱是一种提到就会让人开心的东西,“怎么问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她依旧含蓄着。
“想知道。”他很诚实。
不知道为什么没办法拒绝他,好像身体已经习惯了跟随他。葛书云抿着唇简单地想了想,就把当下的境况原原本本地描述出来,“……我觉得爱是两个人安静地陪伴着对方。”
——安静,此刻就很安静,世界静悄悄。
他那份躁动的心又逐渐跳动起来,问她,“什么样的安静?”
——安静,她逐渐扬起嘴角。
“就像我们这样,说话静悄悄,不用我扯着嗓子喊,也不会被你说话的声音吓到。”
那时候的他们完全不觉得这是界线之外的内容,这不是表白,更没有直白地确定要在一起,只是说两句模棱两可的话,不是不能做的事情。
“谁说你声音小?”他看不惯这样的指责,因为不顺应其他人的习惯,就要被认为是不正常的。
“你别管,我早不记得了。”她往他身侧靠了靠,快要贴上去,轻松地笑。
他们已经并肩走了很远,差不多到了往日该分别的路口,一个会往左一个要往右。都有些不舍。因为今天谈到了很珍贵的话题,所以想再说一会儿话,于是默契的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
少年看了眼路上稀稀拉拉的人群。这里已经没有同校的学生。问,“你家离这里远么?”
她也看了眼每日走回家的这条寂寞的道路,问,“你爸妈有说你要在几点之前到家么?”
“没有,他们不管这个。”少年不需要解释自己放学后为什么没回家,或者说,他清楚自己坦白陪女同学回家,父母也不会说什么,所以此刻可以完全听凭她的意愿。
“真羡慕你……我得在五点半之前到家。”她的话语里流露出惋惜。
他们不剩多少时间了。
靳嘉佑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上面显示这会儿已经四点五十,“没关系,我送你回家。”他牵了一把她的手,领着她往回家的路上走,好不亲密。
这是……爱么?
她脸红到不行,此刻无比寂静。
少年似乎注意到了她的不寻常。她一直扭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傻傻地跟着他。这是最好的时机,说一些平时不能说的话。
“书云。”
“……嗯?”
“靠近点。”
“有人看呢?”她嘴上拒绝,身体却无比顺从,往他这边凑。
他深吸了一口气,佯装镇定,微微偏头,靠在她耳骨外侧,轻柔地说,“我想我喜欢你。”
——
会失望么?他没说爱。
——
葛书云仰头看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之前,就脸红到眼睛开始湿润了。她肯定是没猜到他有这么大胆,真的敢把这种话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你不用回答我,就当今天只是知道了一个秘密。”他的神情还是轻松的,明明紧张到大脑开始空白了,但还是努力维持心情,好让暧昧的假象得以延续。
“我并非出于戏弄才牵你的手、或者,亲吻你的身体。”他看见少女脸上的羞涩更甚,变得更可爱了,“……这会让你觉得困扰么?”
怎么会不困扰呢?她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每一次做那些看起来越界的事情,她的心脏蹦得快要死掉。
但她这会儿盯着他的眼睛,什么都没说,轻轻摇了摇头。
“在我确认这份感情转变为爱之前,不会对你做更进一步的事情。”也许这些话都说得有些太早了,但他想,既然没忍住开了口,就不能把她拖入担惊受怕的泥潭,“我们还和之前一样。”
说悄悄话、在课桌下牵手、偶尔触摸对方的嘴唇、说些暧昧的言语。仅此而已,安全的,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