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女士一开始以为儿子在闹着玩。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戏码——年轻气盛,一时冲动,过几个月就散了。
因此她一开始的态度不算差,根本原因是她不信。
当时甚至带着几分“我倒要看看你在做什么恶作剧”的旁观意味。
她不觉得她看着长大的儿子会喜欢同性,所以当时她只是觉得这也许是阮流筝的恶作剧,许是因为工作久了有怨气,拿这个事情来吓她。
但此刻,阮流筝站在她面前,说了这么一连串话。
她终于看清了。
他是认真的。
她开始慌了。
“可是你以后——”沈女士的声音微微发涩,她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涩意压下去,“可能还是会想有个家庭的。”
“不会的,妈。”
“不会的。”
沈女士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阮流筝的脸,这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脸。
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能从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他的情绪。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犹豫。
她叹了口气。她像认命了似的轻哼了声。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在赶时间。“什么学历?工作了吗?他家里人知道吗?能接受吗?你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了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一个接一个,不给阮流筝喘息的机会。
这是她的习惯——用一连串无法回避的问题来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
阮流筝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殷珏在这个世界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没有学籍,没有社保。
只能用胡编乱造来稳住她了。
“a大的学生。”阮流筝的语调很稳,稳到他差点就信了自己编的瞎话。
“父母早亡,家里边没有任何亲戚。我身边的朋友目前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是,妈,我不在乎世俗的眼光。”
沈女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干净了,让她有些恍惚。
因为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
二十多年前,宁父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对她父亲说“叔叔,我是认真的”时,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一模一样。
她侧过了头。
“……随你吧。”
“但是你也不能对不起人家,一旦踏出这一步,你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两个人又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沈女士问了很多问题,阮流筝答了一些,避了一些,编了一些。
他说殷珏成绩很好,拿过奖学金,导师很器重他,毕业后打算创业,方向是人工智能,前景不错,宁氏可以投他的天使轮。
他说着说着差点连商业计划书都想好了。
沈女士听着听着,表情从严肃变成半信半疑,从半信半疑变成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变成“这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不行”。
阮流筝没敢告诉她,殷珏连“人工智能”四个字都未必会写。
门开了。
阮流筝从书房走出来,下意识地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本来有些担心殷珏应付不了宁父。
他那老爸看着随和,骨子里比沈女士难搞多了。沈女士是刀子嘴豆腐心,闹过了就过了。
宁父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在心里记着的人。
他往客厅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在了原地。
宁父正拉着殷珏的手,两人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老人家红光满面,两眼放光,嘴巴一张一合,语速快得像在做年终总结。
“……你是不知道,叔叔年轻的时候也……”
宁父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感。
阮流筝嘴角抽了一下。
殷珏坐在沙发上,姿态依旧从容,面容沉静,姿态贵气,像是富家子弟。
他微微偏头听着宁父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句,每次开口都能让宁父笑得更灿烂一些。
宁父终于发现阮流筝走了出来,终于舍得松开殷珏的手了。
沈女士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殷珏的肩头,与沈女士对视了一瞬。
沈女士读懂了他的眼神,有些诧异。
宁父飞快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
“念在和小珏第一次见面——”他顿了顿,把“小珏”两个字念得很重,像是在正式宣布这两个字的合法地位。
“我们出去吃一顿。”
阮流筝的眉心跳了一下。“爸,妈,他不饿。我今天还要忙公司的事。”
宁父摆了摆手,那手势干脆利落得像在拍板一个亿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