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流筝慢慢坐起身,动作极轻。殷珏的手从他腰间滑落,落在床褥上,那人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
阮流筝捂住胸口,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异样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擂鼓,震得他耳膜发胀。
修士的第六感。
这种东西虚无缥缈,说不清道不明,可但凡在这条路上走得够久的人,没有人敢轻视。
那是冥冥之中天道与人之间最微妙的一线牵连,是神魂对未知凶兆的本能预警。
修为越高,这种感觉便越准,越不会无的放矢。
阮流筝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伸手去拿搭在床尾的外袍,指尖刚碰到衣料,腰间那枚传讯玉佩便亮了。
幽幽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
是一段留讯。
他方才和殷珏说话的时候心神都在别处,没有接,便被玉佩自动存了下来。
神识探入,阮天罡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但依旧维持着家主该有的沉稳。
“流筝,你是否有遇到过周衍?我此时与周家主在一起,周衍的魂灯变得异常暗淡,魂火几乎是要灭掉的状态。”
“据我所知,他此时此刻应该也在魔域边境,与天道宗一行人在一起。若有遇到,速联系我。”
玉佩的光暗下去,室内重新被夜色吞没。
阮流筝的脸色在那一明一灭之间变了。
魂灯。
四大家族的子弟,自出生之日起便会在族中魂灯殿内留下一缕本命魂火。
那火焰与主人的生死息息相关——人活则火旺,人伤则火衰,人死则火灭。
无论相隔多远,无论设下何种禁制,这缕联系都无法被切断。
周衍的魂火将灭。
阮流筝的手指收紧,攥着玉佩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耽搁,立刻以神识催动玉佩,试图联系周衍。
灵力沿着传讯的法阵探出去,像一根细细的丝线在无尽的黑暗中摸索——
没有回应。
不是被拒,而是根本找不到那个该当承接讯息的神识标记。
阮流筝的唇线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殷珏的眉心蹙起来,那双秀气的眉皱出了一个小小的川字,缓缓睁开。
初醒时,他眼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未散的睡意,“怎么了?”
阮流筝已经站到了床沿,正在系外袍的带子。
月白色的中衣外面罩上了一件黑色的外衫,兜帽垂在肩后。
“周衍的魂灯将灭。”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殷珏看出了他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殷珏支起上半身,长发从肩上滑落,散在胸前。他半靠在床头,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中衣下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从阮流筝脸上掠过,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不是和那老头子在一起?”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清醒时的清冷。那个“老头子”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阮流筝已经系好了衣带,闻言顿了一下。
他皱起眉,表情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出几分少见的凝重。
“大意了。”他说,声音沉下去,“我本以为,严长老在明知周家已经战对天道宗的情况下,不至于胆大到冲着四大家族之一的周家动手。周衍在他身边,应当是安全的。”
他停了一瞬。
“他没有动机这么做。”
这话说得笃定,但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严长老那样的人,若事事都要看出一个明晰的动机才动手,也走不到今日的位置。
作为一个魔修能在天道宗潜伏到现在,甚至坐上了长老的位置,应当是心机十分深沉之人。
阮流筝抬起头,目光落在殷珏脸上。
“我要去找周衍。”
殷珏没有犹豫。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青石板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他浑不在意。
语气像是要去春游一般轻快。
“我与师兄一起。”
他已经开始穿衣服了,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从容的、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节奏。
兜帽斗篷,连系带的结都打得一丝不苟。
阮流筝看着他,唇动了动。
“黎玄呢?”
殷珏的手指停在系带上,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是淡漠。
“他最晚明日便会醒。”他的声音无所谓的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即便我们不在,碍于先前作战时留下的威压,也不会有不要命的魔修靠近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