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宫能关拢窗户,却无法隔绝水汽,窗外小雨淅沥,屋内的湿度也悄然变高,谢寅只觉凉意从骨头缝隙里透出来,受过伤的胸肋,脊背,膝弯连成一片,酸涩麻痒似蚂蚁爬过,令人心烦意乱。
谢寅偏头,萧珩正安然睡着。
这点难受甚至算不上疼,对谢寅而言不值一提,比起王府的戒鞭好过太多,却一波跟着一波,连绵不绝。
谢寅暗自咬牙,在寂静的夜色中,没由来的生了两分火气。
那药液像是连他的心智也一并影响了,他几乎没有思考,就试探性的伸手,推了推萧珩。
病人在身边,小八也变的浅眠,谢寅一推,便醒了过来,熟练的将人扣进怀里,轻声:“怎么了?”
谢统领刚刚冒出来的火气,便又忽然哑火了。
自觉越发像无理取闹,谢寅拉过被子:“无事。”
小八:“下雨了,是不是哪里疼?”
岚交代过,服药后,成年旧伤会一并迸发出来,谢寅身上旧伤不计其数,眼下风湿风寒,很容易疼。
“……”
谢统领张张嘴,到底没脸冲着萧珩叫疼。
青年小他那么多,放在药王谷中还差着辈分,青年唤过他好几声义父,他在这里眼巴巴的喊疼,像什么样子。
但是没等他想出办法糊弄过去,萧珩已经伸手,碰了碰谢寅的肩胛:“这里疼不疼?”
“……还好,嘶!”
青年稍揉了揉,酸胀便百倍的反了上来,谢寅脊背绷的像弓,肩胛簌簌发抖,可皇帝并未停手,又绕到身前,碰了碰他肋骨处的旧伤:“这里?”
谢寅还说说话,只是一抖,萧珩便明白了,伸手再度捉住他的膝盖:“这里也疼。”
陈述的语气。
避无可避,谢寅一噎,神色飘忽:“……嗯。”
萧珩扬声:“取两盆热水来。”
他绞干了毛巾,敷上伤患处,掌下的膝盖被烫得瑟缩,又安静的舒展开来。
自打服药,这具身体一直苍白,眼下皮肤泛出大片熟红,终于烫出了点活气,
小八:“觉得烫了,要告诉我?”
难得被放到弱势的需要照顾的角色,谢统领眉头一抖,只觉得哪哪都别扭,垂眸:“……好。”
如此,身上始终是滚烫妥帖的。
他不知何时放松下来,又因为更换毛巾时,皇帝偶尔在皮肤上落下的深口勿而紧绷,对方像是爱极了冷白肤色上晕出的熟粉,不时用牙齿在肩胛骨骼上碾磨,于是麻痒之外,更为温和古怪的感受升起,倒将疼痛盖过去了。
皇帝还在轻声说话。
“我之前大赦天下的旨意已经传去江南了,曹卯帮我留意,你的亲眷都脱了奴籍,如今是白身了。”
“秘密调查的钦差也去了黎州,不多时就会上奏。”
“……”
药水将谢寅敏锐的五感也剥夺了大半,世界蒙着青纱帐,窗外雨声淅沥,混合着萧珩平稳的声音,某一刹那,谢寅忽然生出了极古怪的感受。
——便是那药水是萧珩编出来骗他的,也无妨了。
亲族脱罪,旧案重审,便是其余什么都没有,皇帝将这条件拍在他面前,换他从此幽囚榻上,谢寅也会点头。
更何况……
青年俊美的面容就在眼前,当真如神仙般矜贵,谢寅忽而抬手,攥住了萧珩的领子。
萧珩迷惑偏头,他便顺势将人拽下来,唇齿相贴,又求了个长吻。
更何况,吻起来这么舒服。
之后,药从未断过,从每日必要小八一勺一勺灌进去,到谢寅主动抬手接过,渐渐的,便过了两月。
谢寅在心中计数,数到了第60天。
他好转的极为突然。
前一天还只能卧床,一场下雨过后,沉重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像是沉苛旧疾被雨水一并洗刷,谢寅扶着床沿,忽然就下了地。
他踩在重华宫的石板上,盯着指尖怔愣良久,试探的扶住墙壁站起来,一点点的挪到窗边。
——那药王书册上从不曾记载的方子,居然是真的。
当他坐在窗框时,小八也恰好下朝回来,他推开门,与谢寅打了个照面,眉眼便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