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槐忽然感觉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仿佛有什么尘封多年的秘密,在两人之间悄然涌动,几乎要破土而出。他眯起双眼,死死盯着孟寒舟。
孟寒舟却毫不在意他的目光,依旧语气随意:“你不用拿这种眼神看着我。你难道不该好奇,我为什么还活着,没有死在曲成侯府吗?……孟相。”
这一声“孟相”,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孟槐耳边炸响。
他瞳孔骤缩,身子猛地一僵,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茶水洒了满桌也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孟槐心旌一曳,嘴唇微颤。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称呼?!
难道他也是——
不,不可能!他不可能和自己一样也重活了。
不,为什么不可能?他可以,孟寒舟为什么不可以?
孟槐被两种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拉扯,一时间扰得他心神大乱。
孟寒舟并未直接回答他的疑问,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道:“官拜宰相,风光无限,你很喜欢别人这么叫你吧?上辈子没听够,这一世还要费尽心机再听一遍,才觉得满足。可你又怎么知道,你所看到的‘那一世’,不是自己的一场黄粱美梦呢?”
孟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让自己入他彀中,只问:“少废话,苏巴到底在哪?你到底想要什么?”
孟寒舟静了片刻,倏忽一笑:“当然是藏起来了,他可是我献给二殿下的投名状。”
“你投了贺祎?”孟槐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面上又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既然彼此都已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他也不再掩饰,开门见山道:“你既然和我一样是……就该知道,这天下共主究竟是谁!这是天命,不可违逆!”
孟寒舟一哂:“天命?孟槐,你运气好,是命定的天横贵胄,是老天选中的人,所以你信天命。可老天没选我,我的命,从来不由天定,得我自己去挣!”
孟槐脸色铁青:“放着通天坦途不走,非要往火坑里跳。你简直执迷不悟!”
烛火的阴影打在他的侧脸,显得孟寒舟眼神十分锐利,他叠声逼问道:“孟槐,你扪心自问,那真的是通天坦途吗?你自恃天命,可天命真的在护佑你吗?倘若你的天命真的有用,我现在为何还活着?贺祎为何能策反义军,占据山北,与贺煊分庭抗礼?桑子羊又为何会站到贺祎那边?徐瑷又如何能算计到你?!……你的每一步,真的走对了吗?”
“孟槐,你太心急去摆布别人。人不是机械木头,等着你原地拨楞两下,就能一遍又一遍地围着你重复转。”
他一字一句,字字如刀,字字诛心,扎在孟槐心上。
“你也不过是贺煊手里的一把刀罢了!贺煊若真能成事,也成不了明君!你一时风光,将来未必不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孟槐,那所谓的天命大梦,你究竟看到最后的结局了吗?”
一时间气氛肃杀,落针可闻。
孟槐脚下不自觉地退了半步,脸上微微发白。
他确实没有看到结局——上辈子,他只看到对手一个个倒下,自己一步步爬上高位,站在朝堂之上,受百官朝拜,受皇帝加封,加官进爵,风光无限……
然后,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突然一睁开眼,一切都回到了起始的时刻。
结局?他从来没有看清过。
真的是梦?
不,不对。
这都是孟寒舟的诡辩之辞!
孟槐定了定心,多少有点恼羞成怒:“那不是梦!天命就是天命,是不可阻挡的,谁也不能改变!我没有选错!我只要顺着天命走……”
孟寒舟眸底狠厉隐现,不过稍纵即逝,他面上依旧带着一股瘆人的笑意:“你没看到结局,我也没有。天命还没有写到最后一页呢,结局可不算写完。”
铜漏滴答一声,孟槐心里咯噔一下。
沉默良久,孟槐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地问道:“你铁了心,非要与我作对?”
孟寒舟嗤笑一声,撑着桌沿直视着他的眼睛:“孟槐,你我之间,有什么天大的仇怨,值得我与你作对?你我之事,不是你我之错。你厌恶我强占了你十六年的荣华富贵也好,恨我阻了你原本的青云路,夺走了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也罢。我也是实实在在替你做了十六年的‘孝子’啊!那座宅邸里人人都想让我死。对,我鸠占鹊巢,我是该死,可你我若没有换此一遭,那在侯府里暴毙早死的就是你!——他们想逼死的,从来都不是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