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裁了一条纸张,小心地取出那块伪黑龙髓墨锭来,小气巴巴地就磨了一点点小角,就够写几个字的。他蘸着墨,落笔前又犹豫了一会:“写什么?”
孟寒舟随口道:“随便你,什么都行。一般都是祝福话之类的吧……”
祝福的话……
林笙想了想,提笔写下了星光熠熠的八个大字。
翌日晌午,笔墨铺子掌柜正靠在自家柜台上,与人一块儿看几副画,一抬头,又瞧见孟寒舟转着轮椅来了。他顿时如临大敌,立马把画儿卷起,戒备道:“扫把星!你又来干什么?!上次讹得还不够多吗?”
孟寒舟从怀里提出一串钱:“先还你五十。”
掌柜有些意外,半信半疑地接过钱:“只是还钱?”
孟寒舟沉默了片刻:“还想问问你家有没有不要的硬绢,帮我把这幅字裱一下……”
掌柜的跳起来,果然,果然是来讹人的!
但这次掌柜的没有售假也没有违律,没有道理再被他讹一次!他推上孟寒舟的轮椅,就把他往门外“请”,然而轮子才转了两圈,就听孟寒舟道:“假的。”
掌柜现在听不得“假”这个字,顿时倒吸一口气:“又是什么假的!除了那锭墨,我这里没有其他假货了!”
“我说的是那幅画,赝的。”孟寒舟指了指柜台,“那副《临渊飞鹤图》几年前就被一个西戎使者高价拍走,带回去了,据说是那使者的夫人酷爱仙鹤,所以收藏了很多鹤图。”
“……”掌柜的停住了脚,心里一骇,他刚才差点就要把那画买下来了,赶紧骨碌碌的又把孟寒舟推了回来,搓了搓手喜眯眯道,“你再帮我看看其他几幅图真不真?”
孟寒舟也不说话,抚了抚抱在怀里的纸卷,掌柜忙讪笑着接过来:“不过是裱副字,我家伙计就会,不值一提。”
四幅画都是几个名家画师所做,名气大的三副都是赝品,且赝得不是很高明。
最后一副的画师名气小些,不算完全赝,但却是在一副破损残画上面额外修补出来的,补作的部分不管是笔法还是技艺都与画师有天壤之别,令价值大打折扣。
伙计在那边给他裱字的时候,孟寒舟就每幅画跟掌柜的讲了讲,说得那上门卖画的人脸都青了,辩驳不出来,只能干巴巴指着孟寒舟骂他污蔑。
掌柜看他狗急跳墙,一看就是心虚,赶紧把那卖画的赶走了,连着他的假画一起扔了出去:“这人还说什么跟文画院沾亲带故,要典画救父才忍痛卖画,原来是骗子,幸亏没有真的给钱……”
文画院是太府寺下设的一个官署,太府寺总百工技巧之政,文画院就负责其中的文墨书画,里面聚集了大梁最炽手可热的画师名家和书法大家,一副字画可谓是千金难求。
民间画师都以将来能进入文画院为荣。
掌柜平素没什么爱好,就喜欢买买字画,今儿个遇见个落魄公子,听说是文画院出来的画作,这才把人叫到店里来详细聊聊。
他把骗子丢出去的时候,气得连着骗子和文画院都骂了一串话,回到店里突然念头一转,好奇问:“你怎么认得出这些画是赝的?”
“……”孟寒舟瞥了他一记,“我与文画院也沾亲带故。”
这话不假,这任文画院的院使是出自曲成侯孟家旁族里的,算辈分,还是孟寒舟的堂兄……当然现在已不是了。那人虽辈分上是堂兄,但年纪却比孟寒舟大一轮,十分有才华,年纪轻轻就被举荐接掌了文画院。
孟寒舟少年时在太学念书时,有文画一课,便是那堂兄负责教授,不时的他便请文画院里的诸多书画大家来教导众人。
孟寒舟在孟家过得不顺心,寻常课业再努力取了任何名次也高兴不起来,唯独这个堂兄的课不拘一格,能让人放松下来。
只可惜孟寒舟对书画并不感兴趣,只学了点皮毛,但得益于此,诸位名家的画作是真是假他却还是认识的。
掌柜的还在尴尬,又在琢磨这个讹人精到底什么身份,怎么什么好东西都认得。
那边伙计已把字裱好了,拿来还给孟寒舟。
孟寒舟见他柜上有茶,闻起来挺香,自己倒了一杯解解渴。刚进口,就眉头一皱,忍不住问:“你这是什么东西?”
掌柜回头一看,得意地炫耀:“这是仙洲香雨!”
所谓仙洲,就是东去海上三百里,有一座海上孤岛,岛上常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岛上山巅盛产一种香茶,每逢雾后都要茶农乘船上去,掐尖采摘,经过十道工序制茶,入喉后香气弥漫,如春后细雨笼罩肺腑,所以这茶被称作“仙洲香雨”。
那茶产量不低,所以在海边的几座城里不算做特别珍贵的东西,但是卖到内陆就不便宜了。
孟寒舟十分无语,把茶盏放下:“也是假的。普通毛尖加香料熏了几遍伪制的,仙洲香雨不是这种味道。”
掌柜声嘶力竭:“怎么可能!!”
“你不要再买什么好东西了,一买一个假。这样早晚要把你这个铺子都败光。下次再让我鉴真假,我要收钱的。”孟寒舟都忍不住嘲笑了他两句,“这幅裱字不算讹你吧,就当是今天帮你鉴画鉴茶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