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起初尚算澄澈,不过三息,便如投入水中的墨,浑浊不堪,再难窥得分明。
大长老颇为担忧地望了鹿雅的法光,低声劝慰道:谷主殚精竭虑,只恨那妖畜毁诺,使得灵胎遗身未绝,以至今日因果缠绕,出了这等变化,再难探清。
老朽知谷主不甘,奎山老贼当年以堂皇大道掩鬼蜮心思,以气运为薪、众生为炉,炼这方天地为己用,谷主更该惜身,留得有用之躯,方能与他周旋到底。
鹿雅指间法光渐渐敛去,他垂下手掌,负手而立。
也罢。
不过当年我亲眼见那灵胎遗身,气运已残。若非如此,妖族这些年在太泽也不至于如入无人之境。
大长老垂首听着,心知谷主这些年在心月狐毁诺一事上,早已猜出八九分。
果然,鹿雅顿了顿,又道:姬蘅之死,倒是叫那妖狐生出几分大智慧。妖族糊涂了这么多年,亢金蛟龙死后才明白奎山的诡谲。只可惜
鹿雅负手立于崖边,长袖被山风拂起。
奎山逆转阴阳那一日,便断了妖族正法。金蛟再无化龙可能,此方天地,也再无飞升机缘。
大长老心头一凛。
鹿雅语气玩味:龙淮岛那些仙家遗族,守着神龙世代为业,渐生反叛之心,奎山便顺水推舟,借他们的手断了神龙生机。手段如何,不得而知。只是
双方没拿到想要的。
他偏过头,看了大长老一眼,温和道:否则,也不至于想出灵胎这种法子。你说,完好的灵胎当真能叫奎山破界飞升么?
大长老斟酌着开口:这老朽不知。
师父在世时,曾与我论过奎山。鹿雅道君的声音放得轻了些,温和的眉眼渐沉郁,说他少年时虽灵象有异,但天纵奇才,术法一道,过目成诵,触类旁通。便是龙淮岛侍奉的那位神龙,也破例传了他一卷法诀,助他参悟天道。
大长老微微一怔。
那时的奎山,当真是人人敬仰。鹿雅唇角微弯,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待人谦和,提携后进,同门视他如兄如师,世间修士提起他,莫不心折。
可奇才也是人。越是登高,越怕跌重。
天资再高,也抵不过岁月消磨。修道多年,始终摸不到飞升的门槛。那些不如他的同门飞升而去,而他寿元将尽时,寻遍天下延寿之物也未得突破最后显出天人五衰的征兆。
天人五衰!?大长老觉得不可置信,这些他从前没有听谷主说过,未曾想奎山竟有过天人五衰的时期。
这怎么可能呢?
奎山如何脱离天人五衰之境,后逆转阴阳,开宗立派?
你不信?鹿雅一笑,其实,我也不信。
我师父这样说,可鲜少有人见过,听听罢了。
大长老忍不住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
然后他性情大变,逆转阴阳,欺天窃世,以天地为炉,以众生为薪,要生生炼出一条飞升的路来。
他转过身,负手往崖下行去。
有趣的是,修道不出个名堂,逆转阴阳何等逆天之事?他偏偏又做成了。
大成老连忙跟上。他修行资质平平,飞升于他本是无望之事,当年得知此方天地再无飞升机缘,也不过是震惊片刻便放下了。
谷中日久,几代谷主的性情他自问琢磨得透彻。
修道之人,哪个不想登顶?
几代谷主前赴后继地插手奎山灵胎之事,哪里是什么拨乱反正、济世安民,不过是被人断了前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明明资质够了,境界到了,只差临门一脚便能飞升而去,偏偏就因为一个人,让天下英才尽数困死在这方天地里。
逆转阴阳后,灵气大盛,高等修士却越发少了,没几个人能摸到飞升的门槛,也没几个人知道当年真相。
便是神龙也已成传说,当年都不显,何况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