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上辈子的自己,或许早就说了。
红莺娇痛恨此时此刻的自己,她想大叫,想痛哭,最后却只是把头低下,将娘肩膀的手拉下摇了摇。
算了,没什么,只是娘,这辈子,你过的开心吗?
自是开心的,再好不过了。
我,我总是在外跑,也没多陪陪您。
你是想陪,我也不让啊,黏黏糊糊的,又像个猴子,闲不住,娘可不想老管着你,娘一个人,潇洒着呢。即便再亲的人,也有不得不分离的时候,你要明白,娘从小不把你拴在身边,就是因为娘清楚这一点,也希望你明白这一点,只要咱们都好好的,就不要太难过了。红姑抚摸着女儿的脸,生了你,看着你从小小一个胖墩,长这么漂亮,这么厉害,娘这辈子怎么不开心呢?
红莺娇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那些对前世的惭愧,几乎要冲口而出,可是在看清红姑眼底的担忧时,她连忙克制住了。
红姑猜女儿是在感情上犯了错,对于自家闺女的言行,她还是比较了解的,可要开口时,又觉得女儿未必是因为感情踟蹰,孩子大了,很多话不跟她说,她觉得有些失落,可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人活一世,谁不栽跟头,活的越长,犯的错越多,错了,不怕。红姑捏捏女儿的脸蛋,改呗!
我改了,娘,我改了许多事。
红莺娇茫然,可是明明我选了对的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好,不欢喜?
傻丫头。红姑的目光如水一般温和,这世上的路,哪有单单一个对字就走得通的?不过是你一时觉得该这么做,你做了,好不好,还得往后看。娘这辈子,无数次觉得自己选了对的路,阴差阳错的,却没有走上那条道。
幼时,觉得自己会继承西南吧。
可她没有灵根。
后来觉得会在教中陪伴妹妹终老,偏又遇见喜欢的人。
不该生的孩子,怀上了又舍不得放弃。
以为白头偕老,却很快就痛失所爱,和女儿相依为命。
再后来,女儿被抢走了
娘从小到大,每隔十年,哪一步不是当时觉得应该选的,可回头看看,里头也尽是遗憾,勉强,歉疚,还有不得不的转弯
红姑停住,望着地宫摩尼树的层层覆盖的枝干,仿佛再看自己流逝的岁月。
你打小就是个烈性子,心里头那杆秤,金打得似的,明明白白。红姑眼里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还记得你五岁那年吗?
你才到我腰这么高,就敢偷你阿奴的法器,溜下山来找我。路上瞧见个比你大不了多少的西南小教徒,被几个外来的道门子弟欺负得滚在泥地里。你什么法术都不精,就那么一点点灵力,冲上去就跟人打。
打得头破血流,还不肯传讯喊人来帮忙。后来我问你,你说,怕喊了人,就被带回去了,就见不着娘了。
红莺娇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前世今生,加起来已过了许多年,重生回来时,也早过了五岁。
可当娘提起这件事。
那潜藏着的记忆又渐渐从模糊变的清晰,那时的无畏,对比此刻的惶惑与沉重,好似一场无声的讽刺。
那时候,你的勇气,直往外冒的,娘都不明白,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红姑不断用手指抚摸女儿的头发,后来,你长大了些,那股子气,就沉下去了,往里收着。到了现在,娘有时候觉得,你变得胆小了,可有时候又觉得,你是怕行差踏错,怕担不起,怕惹娘担心,是不是?
红莺娇喉头哽住,点了点头。
你说你改了,选了对的路。这很好。你心里有个主意,娘就放心了。
红姑收回目光,看向女儿眼底,近些年,红姑很少这些絮絮叨叨的和女儿这样说话了,今夜却觉得自己该说得更多一些,再多一些。
孩子,改了一条路,不等于把从前走过的那条路,连根拔了。你拔不掉的。它就在那儿。路上摔过的跤,走过的弯路,甚至一时兴起跑偏了踩坏的花花草草,都是你。
红莺娇感到一阵尖锐的酸楚直冲鼻梁。
那些踩坏的花花草草,是万千条人命,是西南的哭嚎。
她固然可以全数推给萧战天,可内心却无法对自己轻轻放过
补了过错,担了责任,这是往前走,可你得回头,好好看看那个曾经错了的自己。不是在心底打她,骂她蠢,恨她是走过去,像看个迷了路的丫头,给她擦擦灰,领着她,一起走到现在这条路上来。
红姑的声音那样坚定,一句句似要刻在红莺娇心底。
别把她一个人丢在旧路上,觉得她见不得光。你不领她,她就总在你心里头哭,那甭管你走什么样的路,你觉得对还是不对,这条新路,也走不松快,更谈不上欢喜了。
日子还长呢,世间的快乐和痛苦,一半一半。红姑看着女儿的眼睛,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容的下那个错过的自己,你才能真的改变,找到真正对的,属于你的路。
红莺娇一时呆呆怔住,回想了许多事情,恍惚不已,不知何时,在母亲轻轻的拍打中,如婴孩一般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