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数次将病人的神魂,从死亡边缘拉回,在这个过程中,她近距离、高频率得聆听了无数魂魄在生死边缘的呓语和碎片记忆。
千年时光,汇聚成她无法忽略的异常数据。
自她肉身彻底衰败,灵觉上升,进入天人五衰后,更是在神魂之间,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和敏感状态。
她竭尽所能,在死前,救更多的人。
让那些人活的更久些。
不断的义诊,义诊。
可就在这今日,她终于明白了那幔帐后是什么。
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凌波模糊地看到了那道从西南方向传来的,针对所有亡魂、冰冷而贪婪的吸力。
可惜这些,再今日之前,她都说不出来详细,光是想一想,便觉得灵气逆行,痛苦至极,如鲠在心。
如今的只言片语,仅仅吐露部分,便觉得本就不多的生机在不断流逝。
她不能在说下去,还没有未曾交代的事情要对面前人说。
柳姑娘,你的神魂不是有损,而是被你剥离,并未消散。只因说了几句生死往生,凌波本就憔悴的面容便转瞬透出青白,声音愈发轻了,山洞里的琉璃灯刻着摩尼花的图样,幽幽映照着凌波枯槁的面容,那颜色恰似褪尽了的花,满是灰败之色。
柳月婵察觉不妙,施展法诀,让凌波的气息顺畅一些。
老身,终究是无能了。凌波这次没有拒绝,只是气息越发沉重,如同枯枝的手指间,轻轻压着怀中一块玉牌。
凌波前辈,柳月婵露出几分悲色,轻轻靠着凌波坐下,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带着一种奇异的暖和抚慰之意,莫说无能,能得您这些日的照拂,已是月婵的福分,您不必再为我忧心了。
柳月婵的回答里没有半分对自身痊愈的执着,只有对眼前这垂暮老人耗尽心血报仇却无力回天的一份深切怜惜。
柔和的灵气源源不断、温柔地包裹着凌波,驱散着凌波身上越发深重的寒冷。
凌波靠在柳月婵清瘦却异常安稳的肩头,浑浊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缓缓道:这些时日,倒也写了些法子,聊胜于无我怀里的玉牌,你拿去,交给一个人吧。
我这一生,未曾收徒,身边之伴过一个小的,跟着学了几年医。凌波的眼睫缓缓覆下,那孩子灵性,或能救你。
柳月婵恭敬地应着,声音依旧低柔:不知前辈要我交给何人?
她叫元芝。凌波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笑,养了几只猴儿,调皮的很,许多年前来信,说在丽水镇,那孩子,喜欢温泉。她的气息更弱了,眼睫低垂下去,如今,不知了你便往那热气蒸腾处寻她,总是不错的。
柳月婵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前辈,我前些日子,恰巧拜访过丽水镇,元师姐与我二师姐柳青旋,乃是多年的好友。
凌波努力睁大眼睛,瞳孔中浮出几点微弱的亮光。
哦?那光在她浑浊的眼眸漾开,有缘。
我这一去,老人静默了一瞬,心里还梗着对王禄的仇。
也不知熊天善认出人没有,能不能坏一坏那人的盘算,唉认不认得出,又有什么办法呢,报仇我是不能够了。
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苍凉的遗憾和微茫到几乎可怜的期盼。
可若有一天,柳姑娘,若你听闻王禄死了,不拘是什么缘故死的凌波目光涣散得聚向虚空,她已看不清柳月婵的脸了,仿佛在对无形的命运嘱托,便劳你,去我坟前只会我一声。
琉璃灯盏里,灯芯噼啪一声爆响,凌波的头颅在柳月婵肩头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滑落下去,被一双手轻轻扶住
渡出的灵气,在冰冷的身躯徒劳地徘徊片刻,最终消散于无形。
玉牌缓缓飞入柳月婵手中,带着凌波残留的、生命最后的余温。
那只曾压在玉牌上的手,被轻轻摆在软塌上,无力的垂落,悬在床沿,静止不动了。意识如残烛轻烟,丝丝缕缕,构建出凌波预想的,生死之间,那属于她的,轮回幻象。
逆着时间的河流。
她又回到了太华莲宫。
宫女们聚在一起剥莲子,金灿灿的日光里,一池春水绿得醉人。
那时她还幻想着,公主能好好出宫来,与大家一起吃莲子,想公主笑时,池水随之波光粼粼的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