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又一滴。
阮沅把被子拿过来按在胸口上,没有哭,她很久不哭了。
她早已经过了二十岁出头躲在被子里嚎啕大哭的年纪。
她只是一直失眠。
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只是和苏挽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让她忘记了,现在,不过是又恢复到了从前。
高中住校,宿舍六个人,熄灯之后,别人都睡了,只有阮沅睁着眼睛看上铺的床板,睡不着。
墙上有上一届学姐用圆珠笔写的字“熬过去就好了。”
阮沅每天晚上看那几个字,看到眼酸,然后天就亮了。
大学稍微好点,可能是因为白天太累了,上课打工家教连轴转,躺下的时候身体已经没力气了,脑子还没来得及转就睡过去。
但毕业之后又开始了。出租屋的隔音不好,楼上的人凌晨一点洗澡,水管在墙体里嗡嗡地响。她听着那根水管的声音,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从墙角数到灯座,再从灯座数回来。
霖城那段时间是个例外。
苏挽的身体很暖,冬天的时候阮沅的手脚总是冰凉的,苏挽会把她抱在怀里,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暖水袋,慢慢把她焐热。
阮沅一开始不习惯被人这样抱着,身体是僵的。
苏挽感觉到了,但没有松手,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均匀地打在她头发上。
过了很久,苏挽以为她睡着了,阮沅的身体才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那天晚上,阮沅睡得很好,中间没有醒,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苏挽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晨光从窗帘落在枕头边缘。
阮沅看着那道光,很久没有动。
那是她很多年以来,第一次在早晨醒来,不觉得累。
分开之后,失眠比以前更重了。
阮沅在邕州那间老破小的出租屋里,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但就是睡不着。
她试过很多办法:热牛奶,褪黑素,睡前听雨声白噪音。
都不管用。
后来她发现有一个姿势可以让她入睡得快一点:侧躺着,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下巴埋进去,像抱着一个人,像被人抱着。
她在这个姿势里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失眠。
邕州的冬天不会下雪,只是她的心,永远留在了那场初雪里。
苏挽是在一个早晨回来的。
沉珂坐在副总办公室的转椅上,咖啡冒着热气,正顶着她的班,签第三季度的预算。
门从外面推开,她头也没抬,以为是路琼瑶又来蹭咖啡,只说了一句:“豆子在老地方”。
一只手伸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腕骨突出,袖口的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袖扣是低调的哑光银。
沉珂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苏挽站在她面前。
黑色西装,深灰色高领,脸上没有妆,连口红都没涂,眼下依稀还有一点没完全褪净的青黑,但那双丹凤眼里的光是冷的,像一块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没有。
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身体里鲜活的东西不见了。
那个会笑,会撒娇会闹脾气会趴在阮沅腿上耍赖的人,已经和那辆撞废的迈巴赫一起拖去报废了。
沉珂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了她五秒。
她把预算表合上,站起来,端起自己的咖啡,把椅子让出来。
“病历给我,”沉珂说,“保险公司那边要补材料。”
苏挽没理她,绕过办公桌,在她坐了将近四个月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靠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和从前每一次开高管会议时一样。
路琼瑶十分钟后才知道苏挽回来了。
她在茶水间碰到沉珂,沉珂端着咖啡靠在吧台边上,说了句:“苏挽上班了”。
路琼瑶手里的饼干差点掉进杯子里,转身就往副总办公室冲。
门没关,她站在门口,看见苏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右手握着一支钢笔,正在签字栏上写自己的名字。
人瘦了,瘦了很多。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以前是矜贵里带着一层柔软的底色,现在那层柔软的底色被洗掉了,只剩下一层冷硬的壳。
“苏挽——”沉珂跟过来,刚开口,苏挽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在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想听”的平静。
沉珂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