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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2 / 2)

那些花有时是热烈的牡丹,有时是清雅的兰草,有时是傲霜的寒梅,四季花香,每一束都带着清晨的露珠,鲜活欲滴。沈焚会亲自将它们插进御书房的青瓷瓶中,看着那抹亮色在寂静的屋檐下绽放,像谢无衣本人一样热烈。

新帝登基次年,即坤正二年秋末,又是祈求丰收的时节。

沈焚本人厌恶乃至畏惧归泽坛祭祀大典,但不得不履行帝王职责,沈焚对于失去爱人的场景过于抗拒,所以她选择在帷幕之后观礼。

但她强烈要求去掉祭司起舞的环节,因为她总是为此感到恐慌。每每想起,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所以当沈焚的目光隔着帷幕投向归泽坛之上时,她感受到了被触怒的不爽。一个清俊的身影逆着祭祀的乐声与缭绕的香烟,正缓步向坛顶走去。那身影着一身深色祭服,广袖在秋风中轻轻扬起,发间仅用一支银簪绾住,身上缀满繁复的银饰,发出清脆的琉璃般的响声。她的脸被面具覆盖,侧脸的轮廓在天光下清隽得近乎透明。

沈焚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死死地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祭司,心中是一丝被冒犯的不满和无法言状的恐慌。坛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微微侧过头来,目光穿越人群与烟火,甚至透过轻薄的帷幕,与她遥遥相撞。那眼神清澈而平静,带着一丝陌生的疏离。沈焚却不知为何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那人的眼神里陡然升起一股火焰,而后随着庄严的鼓声,在烟雾中翩翩起舞,跳得比曾经的潇月更为宏大而正统,每一个旋转、每一次俯身,都潇洒肆意,像一只破茧的银蝶,精准地踏在古老祭乐的节拍上,银饰碰撞的脆响与鼓声交织,仿佛砸破千万年岁,尽心倾倒着诚挚的颂歌。

但蝴蝶真的来了。

无数飞蝶带着不可一世的献祭之态飞向归泽坛之上的这位祭司的周身,它们振翅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嗡鸣,与祭乐、鼓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祭礼而震颤。沈焚隔着帷幕,看着那无数蝴蝶如同受到无形的召唤,前赴后继地扑向祭坛中央的身影,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如同流动的星汉。

坛上的祭司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并不意外,她依旧从容地跳着,面具后的眼神似乎穿透了一切,望向了沈焚藏身的帷幕。她的舞步没有丝毫紊乱,反而愈发激昂,广袖翻飞间,仿佛在与这些银蝶共舞,引导着它们完成一场盛大的仪式。银饰的脆响越来越急促,鼓声也愈发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千蝶都,以千蝶经久盘旋而得名,不过此景已经数百年未得见。眼前这位,怕不是千蝶都百年一遇的天才领袖,是真正庄严而神圣的神使。

“台上何人?又是何人胆敢擅召祭司?”沈焚出声,试图压制住不知何处而起的慌乱。她的心跳得异常快,是一种带着直觉的预感,并非畏惧,而是难言的心焦。明明觉得眼前人好似神明,她却迫不及待要将她请下祭坛。

鼓声被帝王的威严打断,在场所有人都惶恐地下跪,唯有一人笔直地站立在归泽坛中央。沈焚还未开口,就瞧见那祭司轻身一跃,居然敢纵身跃到这位不假辞色的女帝面前,随后一只手行礼,一只手张扬地揭开面具。

时间被无限地放缓,一张精致如画的脸缓缓露了出来,浓艳的皮相居然生生将身上繁复的装饰也压下去几分颜色。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冰的寒星,带着肆意张扬的少年意气,锐利地扫过沈焚帷幕后因震惊而微张的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就是中原的皇帝?”她的声音听着有些轻佻和挑衅,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可一世的嚣张,却丝毫没有恭敬。

沈焚只觉脑中轰然一响,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瞬间要将她吞没。她第一次这样完全失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坛下的百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大气不敢出,唯有秋风卷起那人祭服的下摆,猎猎作响,肆意嘲笑这满场的惊惧与沈焚此刻的失态。

那祭司胆大包天,竟敢伸手挑起眼前的帷幕,当两双熟悉的眼睛再次相对之时,沈焚似乎听见了冰封碎裂的声音。

冰雪终于消融,渐渐露出枝头最凌冽的一枝梅。梅开得极盛,虬结的枝干上,每一朵都像是用最纯粹的月光凝成,凛然不可侵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祭司的指尖掀起花瓣般轻薄的帷幕,目光灼灼地落在沈焚脸上,仿佛要将眼前这位看起来色厉内荏的帝王,一点点看穿。

“你.........你要娘子不要?”那位胆大包天的祭司的声音在看清沈焚的瞬间转换成了带着几分羞涩的雀跃,正如情窦初开的少年。声音也不再桀骜不驯,反而听出几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