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一直陪着我,不管我是不是一个有用的人,不管我有没有犯错误,无衣都会陪在我身边。
我说了不好听的话她也不生气,她总是很爱我、包容我。她好像嘴巴格外笨,但也会说好听话来哄我。
以前我们很穷很穷的时候,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无衣偷偷半夜给我擦药,她一直偷偷哭。一边对着我的伤口轻轻吹气,一边像怕碰碎一块嫩豆腐一样小心地给我擦药。有点好笑哦,我哪有那么金贵啊。
傻瓜,我第一次捡到无衣的时候,她受了那样重的伤,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了,不知道她受了怎样的苦,那时无衣也没有疼哭。怎么我受了一点伤,无衣却在哭呢?但是后来我知道了,无衣不是喜欢掉眼泪,无衣只是喜欢在我面前掉眼泪。
我们那时候过得不算好,但是在彼此身边,日子也没那么难捱。她心疼我,带着一身伤就去想着赚钱,再弄得一身伤回来。伤得那样重了还在傻傻地笑,她有时候没注意,把沾着血的银钱塞给我,可怜地看着我说:“娘子,我做的不好吗?”我会一时间忘了回答她的话,我是在想,那是谁的血,是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把伤口藏起来了吗?不是她不好,是我不好,和我在一起,才叫她过着这样捉襟见肘的苦日子。
你太不聪明了无衣,我不是在怪你,我是好心疼好心疼。
后来我们不用再那么窘迫了,我在晚上迷迷糊糊地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昏暗的烛光下,我的妻子轻轻地给我揉着膝盖。是我睡得太熟了,再次回到她身边,我太安心了。我才没有发现,她每一晚都在偷偷给我揉膝盖。即使烛光很暗,我也能看见她眼里的难过和愧疚。真的很笨!我早就已经不疼了无衣。
至于我们后来虽然过得不再那么窘迫,但很多时候却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彼此身边了。我在想,人总是要有选择和取舍。她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过得富庶,我还要再贪心吗?这明明已经足够好了。
但似乎是我太贪慕钱财,即使我们不再为了银钱发愁,我的妻子似乎依旧过得不好。她要承担的太多了,她自己还是个小娘子,要伪装身份,不能做自己,只是为了能一个相对公平的机会而已。而她还要谋划一场很大的局,甚至将她自己也变成了一颗最擅长被牺牲的棋子,这样太辛苦了。
即使她要为她的责任忙碌,她也从来不会忽视我,无衣为我做了很多很多,但她自己好像都不记得,她觉得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她还总是说,
“阿裳,我亏欠你太多。”
她亏欠我什么呢,她什么都不欠我的。我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反而是她要辛苦许多。
无衣笨笨的,我的妻子笨笨的。
我身为女子,参与朝堂议事要困难许多,是无衣默默为我铺好所有的路。她用自己的恶名作舟为筏,将我高高捧起。
她给我送了好多漂亮的钗环首饰,却以为我不收下是因为觉得她做的事情不干净。怎么会呢,我只是在想,无衣要做的事情会不会很需要用钱,她把钱都给我,会不会就要委屈她自己了?
我的妻子似乎总是对那天,我在她眼前中箭坠落,我们差点阴阳两隔的事情而害怕。
她总是夜半惊悸,突然从噩梦中醒来,然后盯着我看,她的手害怕得一直抖,她会悄悄地尽量靠近我,却不敢紧紧抱着我,只是虚虚地拢着我。
那我就会假装睡着,但是不安分乱动的样子,然后趁机紧紧抱住她。
她就不会颤抖了,她就会偷偷亲我。
看吧,我就说无衣笨笨的,为什么不直接来抱我呢,我是她的妻子呀。
而我就很聪明!
因为我也睡不着,抱着她,我亦能安眠。
而我是因为歉疚而不能独自安眠,我对于曾经对她说出口的那些不好听的话而歉疚。言语的伤害和切实的伤害一样,都是不可忽视的痛苦。反而言语的伤害会因为伤口不可见,而无法对症下药,总是被忽视,所以好得更慢。
对不起无衣。
我不是真的把你想得那样坏,我只是希望你能拥有,更配得上你一路这么多痛苦的,更完满的幸福,我只是希望你以后的路不要再那么难走了。
第一次来到京城的时候,我从未见过的繁华让我再一次产生了难堪的感觉。而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是在见到你原本穿的衣服有那样好的料子,我却只能给你拿出很粗糙的衣服的时候。我知道,这是你本该来到的地方,而我不属于这里。
我从前一直觉得吃穿用度不是很讲究的事情,但是那一刻开始我就不这样想了。我在想,我需要很多很多钱。我想要赚好多好多钱。
我其实一直知道无衣在计划着什么,她有她自己要做的事情,那或许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更没有立场去干涉,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我只是默默支持无衣。不管她要做什么,我都支持她。
在京城再次见到无衣的时候,好像全天下的目光都投向那个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谢无衣,而我的妻子谢无衣的目光,却只看向我。
在那一瞬间,我就把我听到的她被榜下捉婿的传言忘记了,尽管听到有人喜欢她的时候,我是很替她高兴的。看到喜欢她的人穿得更是那样尊贵,而我整个人灰扑扑的,我就更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