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手笔,但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能阻止,
也因为正是这如此简单的手笔,
让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皇帝的意思,所以我们都不能开口。
轻飘飘的一个人的意志,没有转圜之地地决定了千千万万人的命运。
我知道梅清望如今已经不是当年的清流,或许他没有那么干净,但是至于这些罪名是不是捏造,我也无法确定。
但清流之人一向最看重声望,所以污名会给孤高自傲的清流之臣更大的重击。
但眼前,我们似乎都突然失声,无法开口。
“谢大人,我们速速回京禀报陛下?”
那文官叫我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
屋内反射的过多的光亮晃得我眼神恍惚,我分辨眼前人话中的意思。
皇帝或是平日里让我长跪,或是如今让我短时间内两次长途奔波。
我想皇帝倚重我的原因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我行将就木的身体,
并且他乐于不断折磨我,生怕我有长长久久活下去的机会。
皇帝这么急着叫我回去,大概既是不希望我在故土疗伤,也是不希望我真的有所建树。
毕竟一个完全依靠皇帝提拔揠苗助长长起来的走狗和一个真正一步步爬上来的纯臣,显然前者更好掌控。
但我却不能出声拒绝这份圣恩。
于是我几乎在路上花的时间都要比我回到南疆待着的时间更久,而我带回的只有被我“大义灭亲”的老师。
现在我又要回去了。
又是一年凛冬。
第29章少年权臣和明珠公主
又长途跋涉回到京城,正好赶上又一场连绵不绝的雨。
雨珠从城墙上流下来,看起来像血,也像泪。
皇帝似乎是因为只是想打压一番清流,倒没有真的想处死梅清望这个还算得力的臣属。
所以梅清望只是被削了官,
而我顺利成为了最年轻的内阁首臣。
尽管我的名声更加跌入谷底,我看见同僚的眼神更多了鄙夷,
毕竟一个靠出卖举荐自己的老师而得到这个位置的小人,并不值得敬重。
而我感到恶心,
我觉得我自己,恶心。
梅清望一路都没有和我说话,直到他被人带走之前,他也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不明白他的眼神。
我只是更恨这腐败的皇权。
皇帝,你等着我来杀你。
我叩首在皇帝面前,向他汇报南疆之行,他如今很满意我的听话,
他也觉得他似乎真的能完全掌控我了,
他既心虚于在南疆坑我一次,又满意我的配合。
我感知到了他的信任,兴奋得手都在抖。
一切都在按我计划进行着。
皇帝笑着说,他找回了他最疼爱的女儿。
虽然我依旧跪着,但我感受到了他不似从前的喜悦。
皇帝说起来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说起来滔滔不绝,说她是真正的明珠。
“我问她想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她选了个什么字。”皇帝笑问我。
“她说她想叫,沈焚。”皇帝笑声更明显,“我说这个字太锐,她偏偏喜欢,说是要焚尽过往。谢爱卿是状元,你觉着怎么样?”
“焚。”我低喃道。正好做焚尽沈氏皇族的最后一把火也不错,正好慰我寒躯。“此身惟一炬,焚尽旧时人。公主终于回到陛下膝前,这很好。”
我听见皇帝满意的笑声。
他说,迎回这位明珠公主的宴会,要我这个他最信任的爱卿来操办。
我暗嗤不过又添一个流淌着我仇恨的血脉的人。
但是我表现得受宠若惊,
我感谢这皇恩浩荡,
我感恩着前途无量。
我整理好官服,又踏上了离开皇宫的那条宫道。
这条长路依旧是萧瑟而孤寂。
我远远瞧见了一顶轿辇从宫门口进来,
一向跟在皇帝身边的陈公公在前边引路,
没见过谁有这么大排场,
我想了想,大概也就是那位新找回的明珠公主。
于是我躬身行礼,
那轿辇看见我停也没停,经过我的时候,只有轿辇外挂着的绸缎飘向我的眼前,又轻轻飘走。
带来一股浓重的梨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