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最深处的拐角,有一家新开的铺子。
铺子没有招牌,只门楣上悬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是六角宫灯的样式,糊的很薄,透出里面的一点昏黄烛光。
在光在雨夜里幽幽的亮着,不刺眼,也不温暖,只是静静的,固执的在那亮着。
灯笼下是两扇对开的木门,老榆木的,没有上漆,木纹在雨水浸润下发深。
门缝地下,透出一线更暗些的光。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了件月白色的盘扣旗袍。
头发松松的挽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额前散下几缕碎发。
她的肤色很白,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瓷器般的白,衬得一双眼瞳格外的深。
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
蹲下身,将水轻轻的泼在门槛外的青石上。
水泼出去,在石面上溅开一圈湿痕,很快被雨水稀释,没了踪迹。
女子站起身,退回门内,却没有关门,只是侧身让了让,像是在等什么人进来。
雨更大了。
巷子那头,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脚步声穿过雨幕,由远及近,最终停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
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
背佝偻着,满头银发被雨打的贴在头皮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洗的发白,袖口磨得起毛。
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布,布已经被雨浇透了,沉甸甸的往下坠。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门楣上的白纸灯笼,又看了看门内站着的女子。
“是……云氏纸扎吗?”
老太太的声音很哑。
门内的女子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微微的侧身,让出更宽的路。
老太太蹒跚着迈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无声的合上了。
铺子里很静。
雨声被关在外面,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微冷的,带着陈年纸张和浆糊气味。
铺子不大。
靠门这边是前堂,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两把圈椅。
桌子上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动。
在往里,光线就暗了,隐约可见靠墙立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摆着些东西。
纸人,纸马,纸房子,金元宝。
形态各异,却都静静的站着,卧着,在昏暗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好像随时都会活过来。
老太太在圈椅上坐下,竹篮放在脚边。
她搓了搓枯瘦的手,眼睛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桌子对面的女子身上。
“姑娘……”
“怎么称呼?”
“云岁寒。”
女子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声音平静。
“云……”
老太太重复。
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复杂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那个……”
“云家?”
云岁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婆婆需要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良久。
优等的光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跳跃,明明暗暗。
外面雨声似乎又大了些,敲在瓦上,噼啪作响。
“我想……”
老太太重要开口,声音更哑了。
“给我家老头子……”
“扎个引路的童子。”
云岁寒抬眼,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避开她的视线,低头去掀竹篮上的蓝布。
布掀开,里面是个红色布包。
她颤巍巍的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沓旧物。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的男人。
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色衬衫,领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细细的缝过。
还有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钥匙齿磨得厉害。
“老头子……走了七年了。”
老太太抚摸着照片,指腹摩挲着照片上男人的脸,动作很轻,表情温柔。
“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
“儿子说,她走的急,没有留下什么话。”
“前些天,我总做梦。”
“梦里头,老头子就在我们老屋那条巷子口转悠。”
“转来转去,就是找不着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