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传来淤泥翻搅的声音,还有沉重的、像是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云岁寒的呼吸声更重了,隔着面罩都能听出里面的费力。
“第四具……”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对讲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像是水泡破裂的咕嘟声。
“云岁寒?”
沈青芷握紧对讲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说话!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膜里爬。
“云岁寒!”
沈青芷对着对讲机大喊,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还是没有回应。
井底那颗“星星”停住了,不再移动,就那么悬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微弱地、固执地亮着。
沈青芷猛地转身,看向工头。
“拉她上来!快!”
工头反应过来,扑到绞盘旁,开始拼命转动把手。
救生索猛地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开始一寸一寸、缓慢地往上收。
但速度太慢了。
井太深,绳子太长,绞盘每转一圈,只能将绳子收上来几厘米。
按照这个速度,把云岁寒拉上来,至少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
沈青芷想起云岁寒下去前说的话。
“如果我超过十分钟没动静……就封井,用水泥彻底封死,永远别再打开。”
不。
她不能封井。
她不能让云岁寒就这么死在下面。
沈青芷冲到井边,抓住救生索,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拉。
粗糙的尼龙绳磨破了手套,嵌进掌心,火辣辣地疼,但她感觉不到,只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绝望的拖拽力。
绳子动了。
很慢,很艰难,但确实在往上动。
一尺,两尺,一米……
井下的那颗“星星”开始上升,光线在黑暗中晃动,像风里的烛火,摇摇欲坠。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云岁寒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细,带着南方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哼着一支古老的、断断续续的歌谣。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咯……”
“阿爷睇牛佢上山岗喔……”
是童谣。
江城一带,很多老人会哼的、哄孩子睡觉的童谣。
但此刻,从深不见底的井底传来,从那个装着四具、可能更多具女尸的怨井里传来,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和……悲伤。
沈青芷浑身汗毛倒竖。
她听过这个声音。
在梦里。
在那个穿着藕荷色褂子、墨绿裙子的少女转过身来,朝她微笑时……
就是这个声音。
月瑶的声音。
对讲机里的哼唱停了。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姐……”
“井底……好冷啊……”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声音里带着哭腔,委屈,绝望,像被遗弃的孩子,在黑暗里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来了一个人,可以诉苦,可以哀求。
沈青芷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空气进不去,出不来,眼前阵阵发黑。
对讲机里传来云岁寒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月瑶……”
“别怕……”
“姐来了……”
“姐带你……回家……”
然后,是沉重的、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喘息,和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解脱般的叹息。
井下的那颗“星星”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井底。
只有救生索还在缓缓上升,摩擦井沿,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