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那匹枣红马,被虐杀时,眼睛里流出的血泪。
赵文斌死时,那匹根本不存在的马,踩碎他胸骨的马蹄。
还有……云岁寒扎的那匹纸马,脸上那两道暗红的,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泪痕。
“赵文斌的俱乐部,十二年前就在城西。”沈青芷的声音有些发干,“他那时候就开始养马了,对吗?”
“对。”
“虐马的习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可能更早。”
云岁寒抬起头,看向沈青芷,血红的光线里,她的脸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有些人的恶,是骨子里的。一开始对动物,后来对人,最后……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月瑶出事前一周,赵文斌的俱乐部死了一匹小马驹。说是意外,摔断了脖子。但给马驹收尸的马夫说,小马身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脖子是被硬生生扭断的。”
“那个马夫后来也失踪了。家里人来问,俱乐部说他自己辞职回老家了,联系不上。”
沈青芷的后背一片冰凉。
“你怀疑,月瑶看见了什么……被灭口?”
“不是怀疑。”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字一字剐在沈青芷耳膜上。
“是肯定。”
“我爷爷找到月瑶时,她手里除了那枚阴面铜牌,还攥着一缕毛。”
“枣红色的,马毛。”
铺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暗红的光线不知何时开始减弱,像退潮的血,一点点从墙壁、地面、那些纸人纸马的脸上褪去。
最后,光聚拢在两枚合一的铜牌上,凝成两个极小的,血红色的光点,在牌面中央缓缓旋转。
太师椅上,月瑶的身体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
她的头微微向左偏了偏,脖颈发出极轻微的,像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然后,她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还是宣纸糊成的眼皮,用细毫笔描画的睫毛,瞳孔是两个用浓墨点出的黑点。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流动。
很慢,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水潭。
她转动眼珠……很僵硬,像生锈的齿轮……
视线落在云岁寒脸上,停住。
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
像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微笑。
云岁寒站起来,走到太师椅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眼睛。
“月瑶。”
她轻声唤。
纸做的嘴唇没有动,但沈青芷分明听见,铺子里响起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
像风吹过纸页,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很轻地叹息。
“……姐。”
沈青芷浑身一颤。
那声音不是从月瑶身上发出来的。
它来自铺子的每一个角落,从墙壁,从地板,从那些纸人纸马的胸腔里共鸣出来,汇聚成模糊的一个字。
云岁寒的眼睛红了。
很轻微,只有眼角一点点湿润的痕迹,很快就被她眨掉了。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月瑶脸颊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交叠的手上。
触手冰凉,僵硬,是尸体的温度。
但指尖之下,皮肤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搏动。很慢,很轻,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里最后挣扎。
“再等等。”
云岁寒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快好了。”
“等我把最后那点因果了结,等你的魂稳了,我就送你走。”
“去你该去的地方。”
月瑶静静地坐着,宣纸糊成的眼睛看着云岁寒,瞳孔深处那点墨色缓缓流动,像有什么情绪,在纸面下无声地翻涌。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沈青芷脸上。
停住。
沈青芷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不是一双纸偶的眼睛。
那里面有东西。
痛苦,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
熟悉感。
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记忆深处,在某个早已模糊的午后。
巷子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门板哐哐作响。
挂在门口的白纸灯笼疯狂摇晃,纸面拍打着竹骨,发出急促的,像是求救的啪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