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茨接过了刚才那块馒头。
她没有立刻吃,先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柔软得快要在唇齿间化开。
另外两个女人也吃了。
年轻女人吃着吃着,突然开始掉眼泪,她用手背狠狠抹去泪水,很快更多的涌出来。
“你说的是真的?”莫西茨咽下口中的食物,盯着卡利俄珀,“你也是科林斯人?”
“我住在下城区,丈夫叫利西马科斯,是个陶匠。”卡利俄珀说,“如果你认识住在附近的人可以去问,去年冬天我带着儿子安提卡逃走了,很多人都知道。”
“为什么?”莫西茨问,“你们的女神为什么要帮我们?她想要什么?祭品,奴隶?还是像科林斯的神一样,要我们献上最珍贵的东西,却从不回应祈祷?”
“女神什么都不要。”梅丽塔说。
“女神说,生命不该被如此轻贱。”
年轻女人已经哭出了声,她捂住嘴,肩膀在颤抖。
年长的女人眼眶通红,喃喃道:“怎么可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地方……”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莫西茨盯着梅丽塔,“从科林斯到特洛伊山高路远,我们怎么去?一路上吃什么,喝什么?遇到强盗怎么办?被巡逻队抓住怎么办?就算到了特洛伊,你们的女神真的会收留我们这些外人?”
问题尖锐。
梅丽塔看向漆黑的海面,“我们会走海路,有商船接应,虽然慢但比陆路安全,特洛伊欢迎所有愿意靠双手生活的人,不分来自哪里,不分曾经是谁。”
莫西茨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你知道码头每天死多少人吗?”她蓦然问。
梅丽塔摇头。
“夏天少些,一天两三个,冬天多到一天能有七八个,累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或者饿死的。”
“上个月我姐姐死在仓库里,因为发烧三天监工不让休息,最后咳血死了,她儿子才十岁,现在在码头搬货。”
莫西茨转过身,风灯的光照亮她脸上的泪痕。
“我丈夫是水手,五年前出海再没回来,船主说他掉海里了,赔了三个银币,我用那三个银币给我婆婆买了药,但她还是也跟着死了,我一个人在码头拆了很多年渔网。”
莫西茨抹了把脸,“我不信你说的特洛伊城有那种女神,但是我相信你也是从科林斯逃出去的。”
她看向另外两个女人:“玛拉,索菲娅,你们呢?”
她们点了点头。
“好。”
莫西茨看向梅丽塔,“我们需要时间,码头有至少三十个女人都是活不下去的,还有更多男人,我们之前没有办法逃掉,但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
“我们至少能带一百人走。”
梅丽塔的心脏狂跳起来。
一百人,比她们预期的多得多。
“但你们要证明。”
莫西茨继续说,“证明你们真有船真有食物,真能带我们离开科林斯,否则我们宁愿死在码头,也不愿被骗到海上卖掉,或者被巡逻队抓住钉死在城门上示众。”
梅丽塔道:“三天后会有船带我们走。”
莫西茨握住灯柄的手指骤然收紧,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怔忡。
“三天……?”莫西茨重复了一遍。
这个期限近的超乎她的想象。
她原本以为要漫长的准备,要一次又一次地验证,要过很久才能逃离科林斯。
“对,三天后的午夜。”梅丽塔的声音坚定,“船已经在安排了,是可靠的商船,食物和饮水会提前藏匿在底舱,我们有一条相对安全的出港路线,避开大部分巡逻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莫西茨身后那两个同样因震惊而屏住呼吸的女人,继续道:“这件事要绝对保密,每个人只能告诉同样活不下去的至亲或挚友,必须确保他们不会泄密。”
莫西茨听完,呼吸急促,海风吹动她洗的发白的旧袍子,她低头看着那没吃完的馒头,又抬眼看向梅丽塔。
“……抱歉。”良久,莫西茨哑声开口。
“我之前的态度不好……其实不该那样怀疑你们的,只是在这个地方待得久了,下意识觉得……”
莫西茨别开脸,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再次转回去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冷静。
“码头劳工每天宵禁前会被清点一次,凌晨开工前会再点一次,午夜走正好卡在两次点名之间,但巡逻队后半夜的班次是丑时三刻换岗,中间有大约一个时辰的空档,我们必须在这个空档内抵达东边那个废弃的小栈桥,不能早也不能晚。”
梅丽塔回应,“我们带了足够的麦饼和肉干,撑过最初几天没问题,特洛伊那边接到消息,会在预定的海岸接应,提供后续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