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洗脑”虽然成功了,但沈清辞的骨子里依然刻着君臣大防。他必须继续维持着这副“冷酷无情、只重才华”的帝王面具,才能让沈清辞彻底放下戒备。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陛下,神武门到了。”车外传来李福极其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声音。
萧烬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深不可测。
“沈卿。”
他没有看沈清辞,只是极其平淡地开口:“今日天色已晚,雨势又大。你那深巷宅邸路滑难行。今夜,你便在神武门内的值房里凑合一宿吧。明日一早,直接滚去南书房当值。”
留宿宫中值房,这虽然也是一种逾矩,但在经历过“留宿偏殿”的风波,以及刚才那番极其严厉的“申斥”之后,这对于沈清辞来说,已经是最正常、最合乎情理的“君王体恤”了。
“微臣……谢陛下恩典。”
沈清辞拢紧了身上的火狐毛毯,规矩地行了一礼。
他没有任何迟疑,在马车停稳后,迅速地、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掀开轿帘,下了马车。
冰冷的夜风混着雨丝扑面而来,但沈清辞的心里,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清明。
他站在神武门内那昏黄的宫灯下,看着那辆极其豪华的四驾黑马车,在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向了乾清宫的方向。
“沈大人,外面风大,请随杂家去值房歇息吧。”一个小太监打着伞迎了上来。
“有劳公公。”
沈清辞转身,跟着小太监走向了值房。
他的脚步,虽然因为寒冷而有些踉跄,但脊背却挺得比这半个月来任何时候都要笔直。
他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在这个大靖朝堂上的位置。他不是什么以色侍君的佞臣,更不是什么供人把玩的娈童。他是大靖的天子门生,是这江山社稷中,虽然微末却极其纯粹的一颗棋子。
只要能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只要能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哪怕这条纯臣之路再孤寒、再艰难,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走下去。
而此时。
那辆驶向乾清宫的豪华马车内。
萧烬依然端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主位上。他的目光,透过微微掀开的一角窗帘,死死地盯着沈清辞那渐渐消失在雨夜中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月白色。
萧烬才缓慢地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刚才沈清辞跌坐过的那块白虎皮。那里,还残留着一滩被雨水浸湿的深色水渍,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沈清辞的冷香。
萧烬突然烦躁地、甚至带着几分暴戾的情绪,一脚将那块名贵的白虎皮踢开!
“迟钝的木头!”
他在心底冷酷地咒骂了一声。
他今晚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用那种伤人、刻薄的话语去伪装自己。
换来的,确实是沈清辞的死心塌地和放下防备。
但同时,也让他自己感到了一种深刻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憋屈与干渴!
他太想要那个人了。
想要撕碎他那副清高孤绝的面具,想要看到他在自己身下辗转泣血,想要让他明白,这九重宫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纯臣,有的,只是他萧烬一个人绝对掌控的私有物!
“快了……”
萧烬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那双隐藏在暗影中的手,死死地攥紧。
“沈清辞,你逃不掉的。朕已经为你铺好了一张最完美的网。等你再一次、毫无防备地踏入南书房的那一刻起,这大靖的天下,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将你从朕的身边夺走。”
第20章赐砚之恩
南书房的清晨,静谧而令人敬畏。错金博山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檀香,青烟在透过高丽纸洒进来的晨光中,勾勒出几分不染凡尘的虚幻感。
沈清辞坐在那张专属于他的金丝楠木书案前,手中握着御赐的紫毫笔。他的视线虽落在面前铺开的《两江春汛户籍勘对表》上,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龙椅上的男人。
自从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在马车里经历了那场荒唐的“质问”后,心境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每想起自己竟因市井流言去揣度圣明之君,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地要求“划清界限”,他便羞愤欲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