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发现了。
被不远处银毛小鬼看了个正着,少年惊愕一瞬,听到躯俱留队那帮人又在叽叽歪歪要他好看,戾气染上黑眸,他即刻转身,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市区去了。
“悟?怎么了?”拉着孩童的女人停下。
“有人在看这边。”孩童抬手,指了指甚尔离开的方向,又指向了市区一栋远远高于周遭的大楼,“还有那里,云看起来有点奇怪……”
甚尔听见了。但他并未回头,而是鬼使神差地一路下山,踏进了此前十六年里从未涉足过的外界。
方方正正没有缝隙的灰色地面,还有同样方方正正,但反光得刺眼的高楼。绿灯一亮,方方正正的铁车就全都停了下来,男人和女人穿着方方正正的怪衣服,在方方正正的白线上走过,奇怪地看他一眼,有感到不妙加快脚步离开的,也有为他的脸和体魄所迷,红了脸亦步亦趋,被他看一眼就跑掉的。
像看怪物一样。
少年揣着双手闲晃,凶恶地瞪跑了几个看他的路人,见雨果如所料地下了起来,知道一时半会停不了,还会下得更大,他不由心烦,在多得让人头皮发麻的人群中啧了一声,打量着这些和他一样没有咒力、但反而比禅院更使他格格不入的普通人,在抢伞和进店间犹豫了一会,终于选择了不远处的屋檐,冒雨冲了过去。
原本躲在那里的年轻女孩吓了一跳,轻轻呀了一声,立刻让开些许。
眼角余光扫见那女孩浑身都湿透了,抱着肩膀在发抖,甚尔懒得理她,甩甩头蹲下,抓了两把被淋湿的黑发,舔舔嘴角疤,百无聊赖地规划起了一会回禅院的路线:
先去厨房好了。填饱肚子之后,随便那群烦人的家伙啰嗦。
像刚才那样立于人后被发觉,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难怪那群老家伙那么顾忌五条,一提起这一代的六眼就愤恨不已。
不过有个问题。六眼对咒力流动敏感,但他没有咒力。所以那小鬼到底是怎么察……
“你好,今天雨好大……”柔美的女声倏然入耳。
甚尔抬头,看见那个刚才冷得直抖的女孩俯过身来,刚要再说什么,突然哽咽一声,双手捂住了脸:“对不起!抱歉……”
这就哭了?莫名其妙。
甚尔睨她一眼,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印象里总是在哭、早早没了命的母亲,心情瞬间变坏,不耐烦地换了个蹲的姿势。
“搞什么你。”他语气很差,“哭什么。”
女孩摇头,被雨水淋湿的黑发遮住了双眼,声音哽咽:“不是不是,对不起,你长得好像我死掉的狗……”
狗?甚尔表情不善地站了起来,转身逼近,看见女孩连连鞠躬,声音微颤地道歉:“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没多想就……”
还没完了是吧?甚尔嗤了一声上前,把人逼得连退两步,见她完全不敢反抗,只知道不断后退,最终避无可避地撞在了墙上,在厚重的雨幕里任人宰割地低垂着头,他不由感到了无趣。
正要转身,女孩突然向他伸出了手,指尖触及胸膛一瞬,暴雨突然停下,在骤然变亮的视野中,甚尔看见一双漂亮得让人心悸的绿眼睛含着泪望向了他,先是讶异,再是害羞,随后和可爱的笑容一起被阳光照亮。
“雨停了!”四目相对片刻,女孩红着脸轻轻推了他一下。
甚尔并没有动,只是低头继续看她。
巧合吗?故意的?
女孩脸更红了,逃出两步回头,抬手指前不远的大楼:“那边有家叫二道的咖啡厅,我在那里打工。你来的话,我会为刚才的事赔礼的。一定要来哦!”
说着小跑远去,踩起的水花被阳光照得透亮,而后在小巷处消弭,被阴影吞没。
赔礼啊。
咀嚼了一下这用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新鲜的词,甚尔感觉像个钩上的饵,而他就是那条咬钩的鱼。想想回禅院也没什么要紧事,只会面对一群烦人的家伙,他并无不可地往她所指的方向走去,果然找到了一家叫二道的店。
“欢迎光临。请这边坐……”系着领结的中年男人说完,转身催促后厨,“蕾塞,你快点,有客人!今天迟到扣工资。”
“知道啦!”听见熟悉的声音传出,少年往对他而言略显逼仄的皮质座椅上一靠,懒洋洋地翘起了腿,看见刚才那女孩换了套衣服,头发也扎起来了,还系着可爱的围裙,撑在吧台上对店长抗议,“那么大的雨!小气!”
店长对她挥手:“去给那边的客人送水。”
“小气小气小气小气……咦,这么快!”抱着托盘转头,女孩瞪大了眼,面露惊讶看甚尔,“你比我到得还早吧!”
甚尔懒得接她话尾,只单刀直入问:“赔礼呢。”
“哦~别急,一起喝一杯吧!”女孩放下水杯,在他身边坐下,状似不经意地靠近,对店长挥手,“嘿!店长,给我和他各来一杯咖啡!”
店长脸皮一抽:“你是店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