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凝视近在咫尺的身影,她嘴上说着没办法,干净利落地抽身,但人还是和以前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不一样。
她竭力想要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可到底是不一样了。
就连穿衣风格都和以前不同。
霜白的衣裙,一丝不苟的发髻,她以前不会这样,她不喜欢这种颜色,也不怎么爱梳发髻。
她脸上的表情仍然鲜活,可她肩颈紧绷,嘴角下抿,一些不由自主的小动作,泄露了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混乱。
长空月慢慢调整好自己,不让她再努力找话题。
“与格调和审美无关。”他缓缓开口说话,“月氏一族体质特殊,哪怕修为浅薄者也十分长寿。他们大多死于火中自戕,所以死后还要在悔恨崖受折磨,直至阳寿彻底结束为止。”
“我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的族人早入轮回才做这些。”
棠梨微微一顿。
长空月转身走入寝殿内,停在桌案边,回眸说道:“饿吗?”
“……嗯?”
“去接你之前提前做了些点心。这些日子你过得辛苦,过来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他好像也变回了以前那个体贴温柔的师尊,手指弯曲敲在桌上,棠梨便看见了桌上的点心。
桃心形状的点心,看起来那么眼熟,飘过来的香气也特别熟悉。
她做过这样点心给他吃。
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她还趴在他肩上喂给他吃。
棠梨愣了愣,没有动作。
长空月便继续道:“这是给你准备的住处,你住下之后我就会走,不会在这里影响你。”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板。那双曾经清冷如霜雪的眼睛,像是被人丢弃在雨夜里破碎了的琉璃盏,剔透地闪动着许多晶莹的情绪。那些情绪全都藏在长睫之下,让人看不清晰。
“若你不想在这里,也可以离开。”
他做了那么多,甚至跑到宿敌面前将计划搅乱,给人的感觉就是他这次绝对不会再放手。
他的确也是这么想的。
决定了绝对不放手,想清楚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能再和她分开。
可听过她的话,看见她的脸,他那些笃定的决策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若我在这里你吃不下睡不着,我可以现在就离开。”
他说完真的抬脚便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停顿。
棠梨侧眸望向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眼睫底下的情况了。
他眼睛红得吓人,睫羽潮湿,嘴唇上的伤口又在冒血,肯定是不自觉咬唇或者抿唇了。
他人很高,棠梨仰视他的侧脸,那么高大挺拔的人,走路也姿态优雅从容,可她就是能感觉他好像没什么力气。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勉强撑着不让自己瘫倒。
她就那么看着他,片刻之后,她开口说:“我小时候,爹娘都不要我。”
“……”
长空月倏地停住脚步,回眸望向她,看见她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寝殿,坐在桌案边吃着点心。
好手艺。
不愧是师尊,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这点心复刻她的配方,简直一比一还原。
他还贴心地准备了茶饮,一边吃一边喝,一点都不会腻。
棠梨胃里有了东西,心情和精神都好了一点。
她放下茶杯,心满意足地继续道:“他们嫌弃我是个女孩,觉得没用,不想养我。”
“说来这里面还有个乌龙。我娘怀着我的时候特别难受,孕反很严重,她很遭罪。但因为别人都说她这一胎绝对是男孩,所以她全都强忍了下来。”
“等生下我发现不是男孩,她特别特别失望。”棠梨回忆着,“我姥姥告诉我,其实我娘最开始也没特别嫌弃我不想要我,只是我祖母和我爹都以为我是个男孩,高高兴兴地来接孩子,打开襁褓却发现是个女孩,他们特别失望。”
“他们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把我娘和我仍下,爱答不理的。”
“我娘搞不好就是产后抑郁,好几次想掐死我,觉得我不但折磨她还给她带来厄运,让所有人都对她不好了。”
棠梨歪头,身边坐下了人,是长空月回来了。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桃花眼定在她身上,眼神特别干净。
棠梨又吃了一块桃心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说:“我姥姥说,从那开始她就不正常了,开始和我爹一起嫌弃我,还悄悄丢掉我。”
“我命大没死,被人捡回去,我姥姥知道这件事,和他们吵了一架就把我抱走了。”
“我从小就跟我姥姥一起长大。”
棠梨不知道这是不是原女配的经历。
但她说了,没被阻止,说明说出来无伤大雅。
“师尊告诉我你以前的事,我也得同等相待。”棠梨坦然地说,“我从有意识起就跟着我姥姥,后来爹娘又有了孩子,这次真的是个男孩,他们都很高兴,过得很幸福。”
“他们不要我。但姥姥要我,我那几年过得也还可以。姥姥——就是我外祖母,她不希望我恨我娘,所以告诉我我娘是生病了才会不要我,我也能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