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举了。”楚暮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揣测着这位沈大人的来意,话说出来也很和气,“以表诚意,楚某就不遮掩了,对大人坦诚一点,才好让说的话不至太失礼。”
楚暮站了起来,给沈予生亲自斟了杯茶,推到书案另一边,“请吧,大人。”
沈予生闻言坐了下来,应该早就猜到了楚暮的身份,说,“久仰,楚丞相。”
沈予生的来意不明,但楚暮迟早要去找他的。该说的得说,该做的也必须做。
一个会写诗的文官是没那个重量让萧连应几次三番,花人手、花心力去劫去救的,更何况是在二皇子自身难保的情况下。
那么沈予生的身份应该是远不如他表面上那么简单,起码萧连应是这么猜的。
安阳城大冶区是中央钦定管辖的军事要地了,沈予生年纪轻轻的能做到大冶区的记事文官,靠着才华是不大可能的,实际上的身份一定不一般,多半是背景牵涉众多、有权有势的哪家族的后生。
楚暮与萧连应说过了,萧连应果然是赞同的,交代说他认识沈予生的时候,他还不叫沈予生,而是姓胡。
这很正常,萧连应在外游荡的时候也不用真名招摇,一直都说自己姓楚。楚暮对此颇有微词,萧连应用自己的姓也没见得征求一下他的意见。还要拿去欠情债。
姓胡,有权有势的,在安阳城周边,大概就只剩下一个早年间还乡的将军了,叫胡守。年轻时是镇守一方边疆的好手,为国献了半生忠心,军功赫赫,还乡前是朝堂武将中翘楚中的翘楚。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即使是还了乡,圣上也允了他握着小范围兵力,让他得以暗中操盘看着大冶区的动向。
萧连应要在懿州起兵,要打上京城,安阳城首当其冲,会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个要地。而这位胡将军,将是萧连应的第一位强敌。
捏了他家儿子,就会好说一些。若说不到一头去,想法子把沈予生扣了,那就更会好说一些了。
楚暮见沈予生也算直言不讳,回道,“楚丞相早死了。”
“以后,我应该就会是反贼二皇子身边的门客了。”
“要给自己再捏个身份的话,沈大人有经验,要不要给楚某提个意见。”
楚暮什么话都说了,沈予生见自己的身份就这样被楚暮戳了个干脆,态度仍是从容,说,“并不是,姓是改了我的母家姓,名也是我母亲曾经给我取的。”
这并不是谈话的重点,楚暮直言提醒道,“沈大人。”
沈予生这番主动来,楚暮隐约感觉是有戏让他们好好说的,与其拐弯抹角,不如开诚布公。
而若把胡将军这方势力拉了过来,不光是有兵力的加持,更重要的是,能添柴加火,增涨这支队伍的声望。
“嗯,二殿下过来,跟我旁敲侧击地提过了。我来,只是来问最后一句。”沈予生说,“楚丞相的名声在我这,可是比二皇子响亮多了。我想听听您的理由。”
“给我一个,能信你们的理由。”
楚暮思忖了一会。
“楚某是个不接地气的俗人,未曾见识过边疆连年的战火,也未曾体味过百姓挣扎于下层阶级的困苦。”
“楚某对此有愧。”
“我想沈大人也许见过。”
“除了楚某眼里的那些,朝堂吏政浑浊,大臣勾党结派,官员贪污吞财,权贵视人命如草芥,我想大人是见过的,天灾人祸之下流民背井离乡的怨声载道,劳动力被官吏压榨之下枯槁的面色和清贫的家所,黎民百姓终年无收却要被苛捐杂税压得脊背弯曲的困苦。”
“见过,就该明白,他们需要一个改变。”
“楚某一介书生,终其一生想拼出来的也不过是求朝堂那方天地的一个清明,到头来作用却也聊胜于无。”
“这座江山社稷已然是避不开这番动荡了。”
“我并不说服你信于我们。成王败寇的事,即使是二殿下输了,也会有别的豪杰站起来去赢,去续一续这势必要衰微下去的国运。”
“我们走的不一定对。大人今日不选择二殿下,也并不分什么对错。只是虽然不一定对,也是必须要去走的。”
“言尽于此,感谢大人给楚某一分薄面。”
长久的沉默之下,沈予生最终递出来一个玄底金纹的牌子,“大人,这是家父的指示。往后,任凭差遣。”
楚暮接了下来,抬头着眼望向木门外绿色盎然的景致,轻声道,“多谢。”
京城的第一缕秋风吹落第一片落叶的时候,北边的懿州传来了当朝二皇子起兵造反的消息。
满朝震惊,动荡不定,圣上怒不可遏派兵前去镇压。但二皇子的这把反火,一时窜得热烈,势如破竹燎遍了外疆。边境早有异心的官吏闻风而动,被二皇子“扶江山,匡社稷!”的口号调动起,纷纷倒戈;疆域内尚不缺富有将才之气、坚毅之心的草根英雄,奔走投营,摇旗呐喊。这支队伍像一道决堤的洪水一般迅速从懿州这座萧瑟的城池里涌出,仿佛要就此席卷吞噬掉整个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