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今日,今日起得这么早呢。”
和以前的凌翊别无二致,这副样子,让楚暮都要开始怀疑昨夜那番折腾是个梦了。
不可能是梦,就算是梦也太过离经叛道的程度。
楚暮就这么站着,不动,也不说话,看着凌翊。只过了一会,凌翊好容易维持着的如常的笑脸就皲裂开了一丝破绽。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偏头直直地盯回去。
楚暮也不避,一晚上的深思熟虑足够了,也打定主意不能再像昨晚那么手足无措地惊慌着了。
他微微抬了下巴,作出姿态,声音沉稳,话却不留情面,
“脑子还好使吗?还记得自己昨晚都干了什么混账事吗?”
凌翊僵住了,没说话。
楚暮是很少对他这么直白地不客气地骂的。
“昨晚一场酒喝得你发了失心疯了,今日这副模样又是傻了么?”楚暮接着嘲讽。
“不是,不是……”凌翊迟缓地张嘴。
“不是什么?!”楚暮声音高了几分,“不是混账事?不是失心疯?不是傻得丢了人?”
“不记得?你爹来帮你想想。”
像是被那个称谓刺了一下,凌翊浑身猛地一颤,“楚暮!”
“不叫义父了?也是,怎么还有脸叫。”楚暮再次强调一遍,“是不是要不记得了,那让我帮你回忆回忆,”
“你五岁时你娘亲一条命归了西,之后你在街头流落五年。你十岁时在东街上被小混混孩子丢在我马车前,我阴差阳错带了你回府,自此你喊我一声义父。”
“这么十年来,吃穿用度、启蒙教养,花的心思、尽的心力、落的情谊,为你念过安忧、为你谋着前程。十年来,我可曾有亏过你?”
“不光不亏,我对你也是满心的在乎。一朝落败那刻我不曾怪你,锒铛入狱那刻我不曾怪你,你不由分说劫了我出来软禁这八日,我也从来没想要怪你分毫!”
“你道我害你本家,我心有歉疚。又道是,是……”即使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楚暮此刻还是磕巴了一下,说不出口,“是属意于我,我看你……”
讽遍了京城的这张利嘴此刻倒是骂不下去了。
憋了半天,怒嗔一声,“……真是有病。”
一会恨一会爱的,确是有病。
楚丞相是好一颗玲珑心,好一口伶牙俐齿,官场混迹这么些年,总算现在被这个小子逮到短板了。
还是其实是发生的事太难以启齿,所以才骂不动。
“放了我。”楚暮最终冷言讽道,说了自己这番话的最终目的,“那么我与你之间,尚能保一丝体面。”
但楚丞相这番话对付凌翊也足够了,讲恩情讲道义讲情谊,句句都在往他心窝子上剜。凌翊顿时双目赤红,压抑的痛苦要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陷入痴妄。
他猛抓了楚暮的手臂一拉,厉声道,“不放。”
“你已经当我是什么东西了?忘恩负义、大逆不道、罪孽深重、天打雷劈罚下也不足过的东西?”
楚暮猛地甩了他的手,这个混小子的接触让他的身体顷刻间被唤起了昨晚的感受,应激一样,“你别碰我!”
又回道,“我可没说。我把你作我亲儿子养的,我当你情深意重同样待我赤忱,我当你年少不经事错判了心意,我当你雏鸟情结看我对你好一念歪了邪道。”
“我谅你,不怪你,够吗。放我出去,你冷静冷静,自是有大把的好姑娘往你身上凑,你好男风也不缺小哥供你好好想想你这个年纪应该的情情爱爱。”
“我现在还跟你好好说,凌翊。”
楚暮又不真是磐石心,于是闭了闭眼甩袖退了一步,话也退了一步。把那句“若真撕破了脸你我自此可就缘尽义绝了”吞了回去,没能说出口来。
不忍心。
凌翊的样子已经是崩溃了,他也堪堪退了一步,然后一手撑在桌案上,抓着桌沿,手背用力地泛青筋。楚暮见了脸色一变担心他又要使蛮力扑上来,凌翊开口的话却是勉强平静下来了。
“我都这般不恩不义不仁不孝的了,你竟然还不信我的情。”
楚暮闻言一愣,跟这小子现在好像怎么样都说不到一头去,又实在意外,心里一颤。
“若知道我在那战场上被人贯了伤性命攸关之时只一心念你的嘱咐撑了回来,若知道在身上的疼磨得我夜不能寐之时只攥着你予我的手帕才能求一丝幻梦般的宽慰。”
“想知道你头上的木簪子是怎么来的吗。”
“那次军队陷入绝境,我同一伙弟兄一齐被困在了一处沼气之中,等了将近一月弹尽粮绝了,到了个个都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等死的地步了。”
凌翊停了一下,又怪异地笑了笑,
“每次在要死的时候就会格外想你,那个时候就看到了一棵松木,想给你留点东西。于是去拿剑一点点斩下这棵松木的枝,一刀刀磨一刀刀刻。”
“最后木簪子做好了,我们也获救了,我那时想的是,还是义父对我好,也舍不得我就这么死掉。”
若知道对你的心思早让我的心扭曲得不成样子,若知道一个只手拼出战功的将军次次神龛上见神佛都要手脚发软地跪去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