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理山喘着粗气,手抖着又摸出一根,这回划重了,火柴杆断成两截,半截落在地上。
第三根,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柴头按在磷面上,手腕用力——
嚓。
橘黄色的小火苗跳了一下,线香顶端被点燃,赵理山把三根线香并排捏在指间,弯下腰,将线香的尾端插进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三根线香间距相等,像三根钉在墙上的钉子,他直起身,念着口诀,气音多过声带震动。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指尖在空中画了一道无形的符,指尖过处,空气中的灰尘被无形的力量推开,留下一道肉眼几乎看不到的轨迹。
“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殊刀杀,跳水悬绳。”
线香的烟雾开始变化,原本直线上升的白烟猛地往下沉,贴着门框往下流,铺在地板上,沿着他铺好的盐线蔓延,白烟所到之处,盐粒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融化。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叨命儿郎。”
赵理山手掌贴在门板上,门板冰凉,木头的纹理隔着掌心传上来,他的手指张开,指尖抵着门板,感受到门板另一侧传来的震动。
未知的恐怖在极速靠近。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湛汝而去,超生他方。”
线香的烟雾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像白色的苔藓,覆盖了从门框到门槛的每一寸地面,烟雾不再流动了,静止在那里,像一层凝固的介质。
赵理山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门板被拍响了。
“少爷……少爷……开门啊……”
拍门的手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声音从一下一下变成连续不断的轰鸣,插销在震动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门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簌簌地往下落灰,门外的哭喊变成了尖锐的喊叫。
“耀辉——我是妈妈——你开开门——妈害怕——”
“救命——救命啊——救救我——”
压力在门外堆积着,越积越重,越积越厚,像洪水被一道堤坝拦住,水位不断上涨,随时可能漫过来,空气被挤压着,持续不断发出嗡鸣。
赵理山清楚这些都是怨鬼的招数,他没有理会,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忆所有细节。
阵眼一定在这间房间里,锁魂钉布在宅子的各个角落,五颗钉子,按照方位排列,把整栋宅子的“气”锁在一个固定的循环里。
阵法有一个中心,一个源头,一个所有纹路的交汇点。
赵理山走到衣橱前,拉开衣橱的门,只有衬衫和外套,还有樟脑丸的味道,他将手伸进衣橱深处,摸了一遍背板,实木的,没有夹层,没有暗格。
他又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床单上只有水渍和皱褶,他趴下去看床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台灯底座下面压着一本书,他拿起书翻了翻,书页之间夹着什么东西,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写着几个字,只是普通的笔记。
还有窗户,赵理山肾上腺素猛地飙升,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他忘了关窗户。
门板在同时间停止震动,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线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
然后,门外传来了一阵笑声,很多种笑声迭在一起,有高有低,有尖有沉,有的像女人在笑,有的像孩子在笑。
突然,笑声从门的方向往窗户的方向移动。
赵理山几步跨到窗前,伸手去拉窗帘,手背青筋暴起,但已经晚了,布料的纤维发出绷紧的声响,边缘从窗框的缝隙里被拉出去,窗扣在拉力下变形,金属的扣环从扣眼里滑出来,窗户弹开了一道缝。
冷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带着浓烈的腐尸味。
那些东西已经进来了,碎裂的窗框和木屑散落在窗台上,然后是手。
一只手从窗户外面伸进来,青灰色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五指张开,扒住窗台的边缘,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越来越多的手从窗户外面伸进来,扒住窗台的边缘,扒住窗框的残骸,扒住墙壁,它们的身体从窗户里挤了进来。
先是一只手,再是一颗头,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四肢,一点一点地在地板上重新组合成人的形状。
是程姣村里的人,有的是往她身上扔石子的人,还有背后嚼舌根的妇人,以及冷眼旁观的男人,包括起哄的孩子,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瞳孔是散的,眼球浑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逐渐向他爬来。
赵理山停止了抗争,他走到这一步,手里所有的东西都用上了,所有的路都走过了,所有的可能性都排除了,他想不出任何办法能从这里活着出去。
师父说过,“阵法的存在本身就是规则,规则划定了一个范围,范围里的东西是确定的,范围之外的东西才是不确定的,你要破阵,就要找到那个规则边界的缝隙。”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输了,沉秋禾比他先看穿了这个阵法的本质,而她利用了这个本质,把自己变成了阵法的一部分。
那些怨鬼爬行的速度慢了下来,沉秋禾出现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半臂。
“我赢了。”
沉秋禾从程姣的身体里浮出来,飘在半空中,离地半尺,手腕上还系着那根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在他的手腕上。
她知道这根绳子让自己无法主动对他发起致命的攻击,但她不需要,所以她才会利用这个阵法,招来怨鬼帮她杀了他。
密密麻麻的怨鬼挤满了房间,温度急剧下降,赵理山呼出白起,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脑中一团乱麻,他必须要尽快找到那个线头。
师父说过,破阵的关键在“既定事实”。
在这个时间线里,王太太一定会活着,而王耀辉被死去的女佣冤魂杀死,这几个事实在现实世界里已经发生了,阵法回溯过去,也只能沿着现实发生过的轨迹走,不能更改,不能偏离。
沉秋禾利用的就是这个“既定事实”,在这个回溯的世界里再发生一次。
王耀辉被夺舍时,他附身在王耀辉身上,魂魄也会同时被那些灵体撕碎,魂魄被补魂阵炼化,沉秋禾就能挣脱束缚。
这是一个闭环。
赵理山要想出去,就得和沉秋禾一样,遵循这些既定事实。
王耀辉必须死,但他自己不能死在那些灵体手里,魂魄如果在这个阵里被撕碎,他在现实世界里也会变成一个缺魂的活死人,和王耀辉一样。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阻止王耀辉死,是在王耀辉死的那一刻,他还活着,魂魄完整地活着。
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死,自己的方式,
赵理山的瞳孔骤缩,手伸进衣服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拿出来过。
一把水果刀,厨房抽屉里拿的那把,刀刃三寸长,不锈钢的,磨得很亮,刀柄是黑色的塑料。
然后他猛地伸出手,抓住了沉秋禾的手腕,动作太快了,沉秋禾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那些灵体还没有反应过来,红绳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绷紧,绳子里绞着的头发丝发出细微的声响。
沉秋禾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
她飘在半空中,重心本来就不在地上,赵理山这一拽,她的身体直接失去了平衡,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
沉秋禾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本能地往后撤,想从他手里挣脱,但她挣不开。
赵理山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大得像铁钳,指甲陷进她冰凉的皮肤里,红绳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勒出一道深深的痕,绞在绳子里的头发丝绷到了极限,发出细微的的嗡鸣声。
他举起了刀,刀刃反出一道冷白色的光,沉秋禾目光从刀刃上移到赵理山的脸上,时间仿佛在一瞬间暂停。
她看到赵理山将尖锐的刀尖抵在他自己的喉咙上,接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是我赢了。”
刀尖刺进了皮肤,滚烫血从伤口里喷溅而出,红色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