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美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了解我爸什么性格,肯定不会同意的。”
特别是,如果她开口劝,说不定还会多想,以为是她不想让他住在这里。
听了堂姐这话,唐明丽也觉得有道理。
她已经和大伯说过,如果堂姐不帮着劝,结果可能也差不多。
该怎么办呢?
人老了,如果没有自己的生活,真的很可怜。
感觉那不是度过晚年,而是在等死。
罕见的,这一路两姐妹聊得格外少,显然都在想大伯这个问题怎么解决。
眼看就快要到东门商业街了,唐明美笑着打破两人之间沉重的气氛,笑道:“你别担心,我既然知道了,肯定不会再让我爸这样的。实在不行,我就让他来店里帮我忙得了。”
只是她又怕父亲太认真,跟之前暑假一样,本只是让他过来帮着看店,他却什么体力活都干了。
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干那些重活,她真是想着都后怕。
自那次之后,便没有让父亲再来店里帮忙了。
唐明丽还给了个建议:“也不知大伯年轻的时候有什么兴趣爱好,如果有,或许可以给他报个兴趣班什么的。”
唐明美苦笑:“我爸和付家那些长辈不一样,他就没什么喜欢的。”
“也许培养一下能有呢。”
“这恐怕有点难。”
唐明美忽然好想母亲,想到都想哭了。
人啊就是这样,上去后才懂得重要性。
母亲虽然唠唠叨叨,性格也称不上好,可是有母亲在,父亲才活得有生机。这个家才有气氛。
以前她一直觉得,挣钱撑起这个家最重要。
但原来不是的,让这个家变得温馨的是人。没有这个人,钱不过是冰冷的东西。
她劝堂妹不用担心,自己会想办法,可其实她心里也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但父亲是她的责任,这一点唐明美比任何人都明白。
没理由将自己的责任推给别人的,而且父亲依赖的也是她这个女儿。
如果实在没办法,她或许会考虑慢慢放手生意上的事,多点时间陪父亲。
而从这一天开始,唐明美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慢慢的,她从一天到完待在店里,到尽量在家陪父亲半天再去店里忙。
刚开始,唐建国还以为店里生意不行了,焦急的不行。
没办法,唐明美只要撒谎,说店里的两位员工非常得力,基本不用自己操心。
唐建国却道:“再得力也是外人,不能大意,你还是要多在店里守着。”
唐明美却故意曲解父亲的意思,委屈道:“爸,我已经辛苦了十几年了,现在好不容易能轻松一些,你就那么巴不得我跟以前一样起早摸黑辛苦啊。”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唐建国非常懊恼,懊恼自己没有想到这一点。
过去十几年,女儿比男人还拼,现在懒一点怎么了。
可他不是怕嘛,怕以后自己不在了,剩下女儿和外孙女,还是得靠她们自己。所以才会想着让女儿现在还年轻,能多干点就多干点,多挣点钱防身。
可听到女儿说辛苦,他又心疼。
懊恼和自责席卷而来,唐建国难过得湿了眼眶。
“都怪爸没用,才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唐明美可没有让父亲自责的意思,看到父亲苦,她心跟刀割一样疼,连忙说:“爸,我开玩笑的。其实做生意让我特别有成就感,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这话半真半假。
辛苦是肯定辛苦的,但干自己想干的事,还干成功了,这种身体上的辛苦根本就不让人觉得辛苦。
“爸,其实我真的比很多人好很多很多了。我的服装店经营的风生水起,靠做生意在深圳买了自己的房子,女儿又乖巧懂事。你要让我从现在的生活中挑出什么不顺心的事,我可能还挑不到。”
唐建国不否认女儿说得对,可想到以后自己不在了,只剩下女儿和外孙女,家里连个主事的男人都没有,他就是难受,就是会忍不住担心她们会不会被欺负。
可他也看出来了,女儿压根就没有要再婚的打算,所以也不想勉强。
但这就很矛盾了,不想勉强,又忍不住担心。
矛盾之下,唐建国还是说出:“爸就是担心,以后要是我不在了,剩下你和欣儿两个人怎么办。”
“爸。”
唐明美反应非常激烈。
自从母亲忽然离开后,她对于这种事非常忌讳。
“爸,你才多少岁?你还能陪我和小欣很多年。等到你百年之后不在,我也七十多岁了吧,那时候小欣也已经是快退休的年纪,哪用担心。”
“你真当爸能活一百岁?”
“为什么不能?不能一百岁,九十多岁也行啊,跟明丽奶奶一样。”
唐建国苦笑。
他看出来,女儿是真的还害怕,只能顺着她话去说:“好好好,爸努力活成老妖怪。”
“说定了。”唐明美破涕为笑,“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唐明美忌讳啊,很怕那些不吉利的话应验。
然而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金口玉言难求,乌鸦嘴常见。
半年后,1998年春,唐建国腹痛难忍晕倒在家。
送医院检查后,已是重病晚期。
这个消息打得所有人措不及防,打击最大的当属唐欣。
极度悲伤的唐欣甚至还埋怨气母亲,两人在医院一角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激烈争吵。
唐欣:“肯定是你,只顾着做生意,没有照顾好爷爷,爷爷才会生病。”
女儿的指责,唐明美无力反驳。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或许正是自己没有做好,父亲才会生病。
医生不是说,这种病和情绪也很大关系。
母亲离开后,父亲一直郁郁不开心,她身为女儿没有尽到开解的责任。
看到母亲强制忍着泪水痛苦的样子,唐欣也很心痛,可是现在,面对即将失去爷爷这个残酷事实,她还是忍不住埋怨起母亲。
而唐明美,看到情绪如此崩溃的女儿,也是心如刀割。
她恨自己,既没照顾好父亲,也没照顾好女儿。
女儿高一,正是需要专心学习的时候,却偏偏发生这样的事。
她真的好恨自己,也很害怕失去父亲的同时也毁了女儿的前程。
自从离婚后,她就没试过这么无助,脑子跟江湖一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抱着女儿哭。
好在这个时候,唐明丽来了。
得知大伯病重,唐明丽和付辞立刻赶来医院。
虽然医生已经说得非常肯定,但唐明丽还是抱有一丝侥幸。
深圳是近二十年才发展起来的经济特区,医疗水平其实一直比不上广城,也许他们应该转院去广城的大医院再做一次检查。
退一万步,如果真没有检查失误,广城大医院的医疗水平也比较高,肯定能提供更好的治疗。
唐明美一听,觉得堂妹这话非常有道理。
可唐建国不愿意转院,虽然大家都瞒着,可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
他已经不舒服一年多了,最近两个月疼痛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厉害。他知道,自己的病肯定不轻。
女儿说要给他转院去广城大医院做一次检查,更是验证了他内心的猜测。
他看着来看望自己的唐明丽和付辞,又看看女儿,还有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外孙女,露出了个释然的笑容。
“不用这么折腾了,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如果真的没得治,不如不要折腾了,让我少遭一点罪。”
这话出来,唐明美立刻绷不住了,捂嘴才能不让自己大哭出声。
可管住了嘴巴,却管不住眼睛。
眼泪还是跟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
唐欣更是扑到床边哭了起来,“爷爷,你不能说这样的话。你说要看着我长大,看着我上大学的。我还有两年半就能考大学了,你得继续留在我身边支持我。”
看到外孙女哭,唐建国也忍不住哭。
他真的很想看着外孙女上大学,看着她工作、结婚、生子。
可是天不如人意,有什么办法。
“欣儿,你已经是小大人了,要懂事,特别是要听妈妈得话,要孝顺妈妈,知道吗?”
这番跟交代遗言一样得话,听得唐欣连连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乖,不能这样任性。”
“我不乖,我还需要爷爷教。”
……
唐明丽本来不想哭的,最后还是没克制住。
因为唐建国不同意,最终还是没顺利转院。
冷静下来后,唐明丽和唐明美也觉得他有一句话说得对——让他少遭点罪。
再后来,听了专家医疗小组的意见,唐明美决定把父亲接回家。
事情已经发生,自欺欺人没有意义,一味沉浸在悲伤中也没意义。
不如化悲愤为力量,好好陪伴父亲,让父亲少点遗憾。
说服自己的唐明美也是这么安慰和鼓励女儿的:“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们必须要振作起来,不能让爷爷最后的日子也要担心我们。”
唐欣点了点头,其实后来冷静下里,她也明白到,生病这种事怪不得任何人。
那天咋知道爷爷生病,她整个人倍受打击,失去了理智,对母亲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明明母亲也和自己一样难受,她却还说那样的话。
唐欣哽咽着和母亲道歉,“妈妈,对不起,那天在医院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欣赏,爷爷生病只是意外,跟你没关系的。”
唐明美眼眶含泪,将女儿搂入怀:“傻孩子,妈妈怎么会不知道。”
唐建国从医院回到家后,这个家的生活好想恢复到了往常。
唐欣依然去学校上学,只是跟学校申请了走读。
唐明美也依然会忙服装店的是,只是待在家中的时间慢慢比服装店更多了。
她当然也知道,长期以往员工肯定会浑水摸鱼,但那点损失和陪伴父亲相比,微不足道。
医生说唐建国还有三个月,在唐明美的悉心照顾下,顽强活了半年。
1998年的深秋,他去和相伴了几十年的妻子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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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面很多人骂大伯母和大伯的时候,我说可能因为知道他们的结局,恨不起来。[爆哭]我做大纲的时候怎么那么狠心,给他们设定这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