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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1 / 2)

第六十六章

金九音从纪禾偷跑出来,到宁朔至今已?有四月,袁家小?舅舅没及时派人?追出来,她心里还觉得奇怪。

终于来人?了,不知?道是谁。

金九音匆匆批了一件外衫,去?了外面的大堂,便见到一人?身穿袁家校服,立在院子里的月色下,身长玉立。

袁长钦。

小?舅舅的门?生。

兄长死后小?舅舅把她带回了自己的院子,与几?位师兄们一道研究经学,袁长钦是大师兄,独自一人?承担了她六年的抄罚。

没想到来人?会是他,金九音纳闷小?舅舅怎么舍得让他下山?意?外之喜,高兴地唤道:“袁师兄。”

袁长钦回头?,见她出来了,上下打探了一番,除了面上有几?分憔悴,与她偷偷下山时没什?么两样,笑了笑,“师妹。”

“师兄刚来?怎么站在院子里?”见他手里还拿着包袱,知?道他们这些师兄弟被小?舅舅驯化成了活佛,满脑子的规矩礼仪,金九音伸手接过?,“进屋坐。”

“好。”袁长钦随她进了厅堂。

春芙去?奉茶,金九音坐在他对面,不知?他这一趟来,带了小?舅舅什?么样的指示,心虚问道:“小?舅舅还好吗?”

袁长钦抿了抿唇,但?笑不语。

她问的是废话,她偷偷下山是其一,擅自认祖归宗是其二,私自订亲是其三,哪一桩都能让小?舅舅冷脸。

当年兄长身死她与金相决裂后,人?去?了半条命,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全是小?舅舅一口?一口?亲手把汤药喂进她嘴里,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后,与她道:“既是我袁家人?来,前尘往事,便别去?想,舅父也为父,你这条命往后归我了。”

养了六年,还是没养熟,金九音真?不知?该怎么面对小?舅舅,问道:“他很生气?”

袁长钦道:“师妹是问哪一件事?”

金九音:“......那他在为哪一件事生气?”

袁长钦柔声道:“家主并没有生师妹的气。”

金九音一愣,想起他那张黑脸,忍不住嘟囔:“铁面判官不生气更可怕。”

袁长钦一笑,倒没有否认。

袁家主有六位亲传弟子,原本谁也不敢对家主有何不敬,金九音一混进去?,背地里已?经流传出了很多个家主的绰号。

春芙捧着茶盏进来,金九音接过?递给了袁长钦,虽说这么晚了师兄又刚到,不该问他太多,可还忍不住,“师兄来宁朔,是带了什?么重要的指示?”

小?舅舅不会要把她抓回去?吧?

“家主让我来看看你。”袁长钦温声道:“家主算出师妹近日?有一场劫数,但?师兄好像还是晚来了一步。”

金家的事情?满城都知?道,袁师兄来金家的路上想必都听说了,此事太过?于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夜色渐深,府上的灯火只剩下了稀疏几?盏。

等?金九音想起时辰不早了,应该让袁师兄早些歇息,带人?刚踏出门?槛,便看到了院内立着一道人?影。

楼令风没来得及束发冠,散着发,身上披了一件墨色斗篷,若非里面穿着雪色长袍,金九音都很难发现院子里有个人?。

金九音诧异道:“楼家主?”

楼令风没应,手里也没提灯,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和袁长钦的身上,见两人?站得太近,夜风一扫,连衣袖都挨在了一起。

他虽不说话,但?这样的眼神太直白,仍谁都看出来了像在,捉|奸。

金九音:“......”

他误会了。

袁师兄楼家主也认识,但?不是很熟,袁师兄是小?舅舅的门?内弟子,不与他们在一个学堂,本想引荐一二,但?眼下的气氛似乎不太对。

不能让袁师兄看了笑话,回去?山谷还不知?道怎么传她。金九音转身先带袁长钦上长廊,“师兄,屋子已?经收拾好了,先去?歇息,明日?我再找师兄...”

袁长钦朝着楼令风点头?打了招呼,方才随春芙去?了客房。

金九音送了一段,转过?身,“楼家主怎么...”

院子里哪里还有个人?。

走了?

莫不是府上门?房的小?厮,还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看着她,金九音还以为自己刚才看到鬼了。

他生气了?

金九音忙追出去?,只看到了楼家主扬长而去?的马车尾巴。

天色太晚她不好大声去?喊,且已?经大半夜追上去?再回来天都亮了,袁师兄还在府上...

明日抽空再去找他。

金九音折回了秋风阁,分明很晚很困了,人?躺在床上却迟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便出现了楼令风适才那张冷脸。

忽然想起上回他将她从城门口的战火堆里背出来,送到金家,之后父亲把他叫出去?商议要事,两人便再也没有说过话。

金相辞官,祁承鹤登基,一损一荣,算起来并没有损失。

鬼哨兵的真?相不仅她知?道,楼令风也一清二楚,可最后金家主虽说只剩下了半条命,但?到底性命尚在。金映棠至今还在金家,没被捉拿...金家种种,若非楼令风在其中做了退让,故意?维护,金家不可能有如此轻松的下场。

如此大的恩情?,她不仅没去?感谢,还能把人?家忘了。

金九音翻身坐起来,披上衣衫唤来春芙替她张罗马车。

人?坐在马车上,心思渐渐安稳下来,打了一路的瞌睡,到了楼家稍微清醒了一些,没让门?房进去?通传,怕大半夜吵到人?,她认识路,抹黑到了乾院。

听到侍卫开门?声,陆望之诧异地扭过?头?,看到金九音的那一刻,顿觉松了一口?气,话不多说,只道:“人?在里面,还没睡呢,金姑娘进去?吧。”

楼令风回来后便继续翻看折子,面色平淡,旁人?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唯有桌上放置的酒壶,暗示了他此时的心情?不同寻常。

珠帘被掀起,楼令风头?也没抬,“滚。”

珠帘处的人?却没有动。

察觉到不对,楼令风抬头?看见立在珠帘处的一道纤细身影时,抬起宽袖,不动声色地把桌上的酒壶盖住,想问一句你怎么来了,可喉咙里堵住的腥辣,让他始终张不了口?。

“楼家主适才走得太急,我没跟上,只能再叫一辆马车,来得晚了些。”金九音细声说完,走到他身侧坐下,问道:“楼家主还没睡。”

楼令风道:“不困。”

两人?沉默了几?息,他目光轻轻地挪回到了折子上。

适才还跑到金家找人?,这会儿不可能真?忙,慢慢地金九音在楼家主身上闻到了一丝酒香味,解释道:“这几?日?金家太忙,我留在那边应付一二。”

楼令风点头?。

“你生气了?”金九音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我与袁师兄...”

“没有。”楼令风打断,视线却看着被她轻轻勾住的衣袖,烈酒入喉,他今夜并没有饮多少,此时胸口?却生出刺刺的疼痛。

四日?了。

她但?凡心头?真?有他,不见人?来,也会捎个信。

她没有。

他知?道金姑娘一向敢爱敢恨,极为干脆,六年前便是如此,她爱时满腔热情?,能将人?融化,不爱时利落抽身,全然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

金家的事了,他也没什?么价值了,她是不是该回袁家了。

袁长钦是来接她的,金姑娘要退婚了?

只怕没那么容易,金震元已?经收了他的聘礼,退不回来了...

胳膊上突然歪过?来了一颗脑袋,轻轻地压在他肩上,金九音也不与他搭话,知?道他在生闷气,他不困,那她就陪着他一起。

楼令风偏过?头?,几?缕发丝正巧扫在他的下颚处,带出了一股酥痒,顿了顿,终究放下了手里的奏折,低声道:“这么晚了金姑娘不必追来。”

金九音见他愿意?理自己了,趁机往他怀里钻了钻,“大晚上,楼家主不也来找我了?”

楼令风只着了一件中衣,她一蹭,衣襟微微松散,垂目盯着她耍无奈一般贴在自己怀里的半张侧脸,随他胸腔的跳动缓缓起伏。

金姑娘的台阶,永远只会递一次。

他能预料得到,此时他只要一松手,或是多说一句,她会立马转身不见。就像六年前的那个雪坑,他将她推开后,她也只给了他一次机会。

虽然那张平安符并没有送到他手上。

他抬手压住了她脑后的万千青丝,问她:“还要回去?吗?”

袁师兄刚来金家找她,金九音赶来之前打的主意?是把人?哄好,解释清楚,她再赶回去?,正好天亮,谁也不会发现她夜不归宿。

但?这会儿躺在了他怀里,无论是心还是身,都不想再挪动半分,决定?道:“不回了,我歇在楼家主这儿。”不确定?他还有没有生气,“楼家主的床,今夜能让我一半吗?”

楼令风的指尖穿进了她的发丝内,揉了揉,“哪一夜不让你睡了?”

他话语里的歧义太深,金九音耳根一红,才察觉到自己的投怀送有些过?分了,人?歪在他怀中,头?几?乎滚到了他的下腹,姿势太羞耻,忙伸手攀住他的肩头?想起身,五指按着他肩头?后方刚压下去?,便摸到了一层微微硌手的纱布。

耳边同时响起了一道闷哼。

金九音一愣,“你受伤了?”是什?么时候?最近的一场打斗只有城门?口?的鬼军...可那夜他一直护在自己左右,结束后还背着她走了那么一长段路,她竟然没有察觉。

“对...”不起。

楼令风:“没有。”

金九音:“......”

金九音不明白他为何在自己面前总是如此逞强,是不想让她看到他脆弱的一面?可偏生在她脑子里,有那么一段楼家主半死不活的记忆。

她早就见过?了他最凄惨的一幕。

金九音起身跪坐在他身前,“有没有受伤,楼家主把衣衫脱了,我看看便知?。”

楼令风不觉得她看了过?后,他的伤口?就能愈合得更好,但?金姑娘提出要他脱衣,他没有理由去?拒绝。

衣衫被他揉成一团弃在了榻上,稀薄的灯火照过?来,与她白皙的肤色不同,楼令风是另一种康健,蕴藏着属于男子力量的色泽,同样诱人?。

金九音呆了一下,没敢动。

楼令风对她的反应很熟悉,金姑娘不是第一次见了。

是第三次。

不知?道在她心里,今夜的自己与她第一次在雪地里见到时的感受有没有不同。